第111章 暗径寻踪

她没再犹豫，弯下腰，独自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得侧着身或是稍微弯着腰才能走，脚下是往下斜的坡，混着泥土和碎石，有点滑。走了十几步，周围越来越黑，只有身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能勉强看出通道的轮廓。

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突然平了，眼前也宽敞了不少，光变得朦朦胧胧的。这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明显被人修整过的隐秘地窖。

墙壁是粗糙凿出来的山石，满是凿过的痕迹。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滑溜溜的苔藓。唯一的光源，就是身后洞口斜射进来的天光，被长长的通道削弱得没剩多少，昏昏沉沉的，所有细节都罩在泛着青灰色的影子里。

地窖里的空气几乎不流通，又闷又浑浊，那股铁锈混着药味的气息变得格外明显，还掺着一股排泄物和伤口腐烂的、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她的目光像最细的筛子，一寸寸扫过每个角落。

地窖左边最里面的角落，堆着一大团又脏又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明显是给人躺着用的。那团干草几乎全被泡成了深褐色，边缘都干硬了。

干草堆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上，积了一大滩颜色深得发黑的粘稠血污，面积不小，还没完全干透，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让人不舒服的光。

散落在干草和血污边上的，是几块被硬生生撕成条、边缘毛糙的浅色锦缎碎片，布料细密，还带着暗纹，就算沾满了血污，也能看出来原本价值不菲。

墙边滚着三四个粗陶或是劣质瓷做的小瓶子，瓶口敞着，里面空空的，瓶身上沾着些说不清的黑色或深褐色药渣。

地上靠近干草堆的地方，躺着两截断掉的金属物件，在昏暗里泛着冷冰冰、油乎乎的光。

怜月走过去，用脚尖小心拨了拨。是两截拇指粗的黑色细铁链，链扣扣得很紧，每一节上都铸着尖尖的、朝里的倒刺，倒刺上还有细细的放血槽。铁链的断口歪歪扭扭，全是撕裂的痕迹，根本不是用刀齐刷刷砍断的，倒像是被一股极大、极猛的力气硬生生绷断、扯碎的。

怜月蹲下身，靠近那团污秽的干草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垫着手，轻轻拨开表面的几根干草，露出了下面被浸透的部分。血还没完全干透，按下去还有点粘手，最多是三天前留下的。

她捏起一点浸满血的草屑，隔着帕子在手指间细细捻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除了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还混着一股丹药烧化后特有的、冲鼻子的苦涩味，还有另一种更阴、更怪的、像是能吸走人气血的药味。

她扔掉帕子，又捡起一截断掉的黑色铁链，拿在手里异常沉，还冰得刺骨，绝对不是普通的铁链。倒刺的尖上和放血槽里，还挂着些已经干得发黑、变成碎渣的皮肉，甚至能看到一两根断了的、卷起来的毛发。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地面。地窖的青砖上积了一层薄灰，留着好几行乱七八糟的脚印。一种脚印又深又乱，步子迈得极小，还不稳，脚尖在地上拖着，有明显的擦痕，像是有人腿软没力气，被人强行拖着走留下的。另一种脚印就清楚多了，步子大小均匀，踩得很稳，至少有两三个人。

拖拽的痕迹从干草堆旁边开始，一直延伸到洞口下面，痕迹还很新，盖在了之前的一部分脚印上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里面那面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那里有一片约莫半人高、一尺多宽的地方，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石壁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抹过、抓过。

她走近，几乎贴到了墙上。凑近了才看清，那片深色不是均匀的污渍，而是无数道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抓痕！那些抓痕毫无规律，乱得要命，一看就是疯了似的抓出来的。有指甲划过石头的尖印，有手指使劲抠出来的白印，还有用拳头砸或是用头撞出来的模糊印子，全都混在一起。有些地方的石粉都被抓下来了，露出了里面颜色更深的石头。

这绝对不是清醒的时候留下的，更像是人在受着熬不住的、说不出来的痛苦时，像野兽一样无意识地疯狂发泄，每一道印子都透着绝望的挣扎和撕心裂肺的疼。

或许是因为痛苦中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捂脸、抓挠头脸，这些抓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墙壁齐胸到齐眉的高度，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密集的、不规则的深色痕迹凑在一起，透着无声的、让人心里发紧的惨烈。

墙角靠近干草堆的地方，还有一小滩半干的暗黄色水渍，混着些没消化完的药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怜月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紫色眼眸深处的冷意，更重了些。

人已经不在了，就在不久之前被带走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被关在这里的人，受了不止一天的往死里的折磨和药物控制，最后还没断气，就被活生生强行拖走了。

陆书琴的消息不是假的，但很明显，从她得到消息，到她来找自己，中间差了一段要命的时间。

至于顾云霄现在是死是活……看着墙上那些疯了似的抓痕，角落那滩污血，还有那根断掉的特制刑链，怜月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受了这么重的折磨，又被灌了那种猛药强行吊着命，就算还活着被转移了，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但要告诉顾家吗？她几乎立刻就否决了。

顾家要是知道了这个确切的地点和痕迹，肯定会大发雷霆，大张旗鼓地冲过来，到时候除了打草惊蛇，让魔灵宗提高警惕，把可能的线索清理得更干净，甚至直接杀了顾云霄灭口之外，一点好处都没有。

再说了，她私自出城，还通过沈临安弄来手令查这件事，也没法跟顾家解释清楚。她最讨厌麻烦，更不想被卷进风口浪尖里。

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满是痛苦、绝望和罪恶气息的封闭空间，怜月没再停留，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窄通道，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

山林里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立刻吹了过来，吹散了那股从地底下带出来的、散不去的阴冷和脏污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眯起眼睛看了看往西斜的太阳。

顾云霄被转移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指向魔灵宗的直接线索，到这里暂时断了。但既然对方在这里留下了这么清楚的活动痕迹，用了这么狠的手段，总会留下别的蛛丝马迹，比如转移的方向、押送的人、用的药是哪来的、那根特制的刑链是在哪打的……

她拍了拍袖子，又低头看了看鞋子，确认没沾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然后沿着来时的荒路，往上京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封城的麻烦还没解决，但这一趟，也不是完全没收获。

至少，水底下的石头，她亲手摸到了一点边。知道了水有多深，里面藏着多少锋利的东西。

接下来，要么就借着这点了解，绕开这片危险的水域，要么……就在合适的时候，扔一颗石子下去，看看到底能溅起多大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