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见
她停下动作,把短剑横在膝上,然后微微仰起头,靠在冰凉的柜台壁上,目光投向高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棂分割的天空。
三年前,有人想取走她的命,没成功。
现在,她自己来。
用这把爷爷留给她的、或许也斩杀过邪祟妖魔的短剑。
在这个爷爷留下的、充满了她唯一干净回忆的铺子里。
结束这一切,结束这被算计的蛊,结束这理不清的乱麻,结束这让她自己都憎恶的软弱,还有那该死的、下不去手的“不舍”。
她缓缓举起短剑,冰冷的剑刃贴上脖颈,肌肤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寒意,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即将归于“干净”的、模糊的慰藉。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紫檀木盒,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琼楼里那双含着笑、深处却藏着漩涡的狐狸眼。
再见了,陈洛宁。
也再见了,这个乱七八糟的柳怜月。
手腕猛地向内侧用力一划!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像利刃划开最上等的丝绸,冰凉的刺痛感一闪而过,随即,温热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流,争先恐后地从那道骤然绽开的裂口里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领,漫过锁骨,带着生命独有的浓烈铁锈腥气,迅速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力气随着血液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发黑,高窗外的暮色天空扭曲旋转,最后凝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
短剑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木质地板上,溅起几滴温热的血珠。她的身体软软地歪倒,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长发铺散开来,混入那摊迅速扩大的温热之中。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铺子里的尘埃依旧在最后的光柱里缓缓飞舞,走向一个与地上渐渐冷却的身体再无关系的、平凡的黄昏。
只有那个紫檀木盒,还静静地立在旁边,白玉兰簪在盒内模糊的光线下,兀自流转着冰冷而永恒的光泽,仿佛在无声见证,又仿佛在静静等待。
而远在湖州城琼楼深处,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中赤玉盒的陈洛宁,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一股尖锐到极致、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剜去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赤玉盒“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盒盖摔开。里面那对原本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同呼吸共命运的蛊虫,其中的母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身上的光芒骤然黯淡,迅速变得灰败僵直,再也不动了。
而另一只子蛊的光华,也在母蛊僵死的瞬间,彻底熄灭消散。
陈洛宁捂着自己仿佛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痛到无法呼吸的胸口,撑在榻边,又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只死去的母蛊,那双总是算无遗策、风流含笑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的震骇,随即,被一种更深、更沉、更疯狂的,仿佛世界瞬间倾覆的剧痛和不敢置信所吞没。
情丝蛊,子母相连,同生共死。
母蛊骤然消亡,只有一种可能——子蛊的宿主,生命已然断绝。
怜月……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听雪轩的方向。不,不对……他想起她最后离开时,那双空洞死寂、仿佛燃尽了一切的眼睛……
“不……不可能……”
他嘶哑破碎地吐出几个字,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脱力跪倒在地,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前所未有的恐慌,混合着灭顶的、源自蛊虫反噬和灵魂层面的剧痛,将他彻底淹没。
他算计了一切,算准了她会心软,算准了她舍不得,算准了这情丝会将她越缠越紧……却唯独没有算到,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斩断”这根线。
用她自己的命。
铺子里,最后一丝天光终于被暮色吞噬,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将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身躯,和旁边那支再也送不出去的玉兰簪,一同吞没。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世界走向了一个没有柳怜月的、漫长而寒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