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见
琼楼赌坊那间奢华的房间,门在身后合拢,把陈洛宁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连同屋里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暖香,还有对峙过后的死寂,一并关在了里面。
怜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穿过迷宫般的回廊,又是怎么牵过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黑马,浑浑噩噩走出琼楼大门的。晨光刺眼,湖州城的喧嚣渐渐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失真又遥远。
她脑子里空空的,心口却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的钝痛,像钝刀子割肉一样。那不是蛊虫噬咬的疼,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对自我的极端厌弃,还有对眼前这团乱麻般处境的、彻骨的绝望。
她舍不得杀他。
在剑尖抵住他心口,在他用那种平静到疯狂的眼神问她“舍得吗”的时候,她心里炸开的不是杀意,是灭顶的恐慌,还有撕心裂肺的不舍。
这个认知,比被下蛊、被算计、比任何外来的伤害,都更让她恐惧,更让她无法承受。她是谁?她是柳怜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守着爷爷的秘密和铺子,在无数暗夜里握紧短剑才能入睡的柳怜月。她的心本该像她的剑一样冷、一样硬,只装着该查的事、该守的人、该报的仇。
可现在,这颗心里,竟然被一个认识不过几日、别有用心的危险男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撬开了一条缝,塞进了一团她理不清、斩不断,甚至会在生死关头让她软弱到连剑都握不住的、陌生又可怕的情绪。
这感觉太脏了,像干净的雪地上泼了浓墨,像清冽的泉水里滴入了秽油。尤其是,这份“不舍”里,到底有多少是那该死的情丝蛊在作祟,又有多少是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可耻的动心?她分不清,也再没有力气和勇气去分辨。
她只想结束,立刻、马上,结束这一切。
回清水镇?顾修丞还在等她,可她这副样子,怎么去见他?怎么面对他担忧关切的眼神?难道要告诉他,她为了一个给她下蛊的男人心神大乱,甚至差点下不去手杀他,最后只能狼狈逃窜?
不,她哪里也去不了。这副被蛊虫和莫名情愫玷污了的身心,这条被无形丝线缠绕、再也无法干净利落前行的路,她走不下去了。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是爷爷那间小小的、堆满稀奇古怪物件的铺子,是陈旧木头的味道,是爷爷坐在柜台后,低头擦拭小玩意时温柔的侧脸。
那里,是她混乱人生里,唯一确定是“干净”的归处。
对,回去,回到那里去。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黑暗里唯一的萤火,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吸引力。她翻身上马,这次没有疾驰,只是任由疲惫的黑马驮着自己,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本能的牵引,朝着城外、朝着那个她阔别已久、却始终是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路很长,也很短。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缓缓西斜。她穿过熟悉的街巷,路过曾经和爷爷一起买过糖人的小摊,走过那棵百年树龄、她小时候常爬的老槐树。一切景物都蒙着一层旧时光的昏黄滤镜,安静平和,与她此刻内心翻天覆地的崩溃和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终于,那间熟悉的铺子,出现在了巷子尽头。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门板上落着薄灰,锁头是她离开时亲手挂上的那把,甚至已经生了些锈迹。
四周很安静,没人注意到她的归来。她下了马,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手指冰凉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尘封的锁。
“吱呀——”
门轴发出熟悉的干涩声响,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纸张,还有各种难以名状的材料的、独属于这间铺子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门缝挤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铺子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柜台、货架,上面摆放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杂货”,墙角堆着的木箱,墙上挂着的爷爷用过的旧弓……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怜月反手轻轻关上了门,也把门外那个喧嚣的、令她窒息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光线黯淡下来,只有高窗投下的几缕光柱,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她慢慢地走进去,手指拂过柜台,拂过旧藤椅,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每一步都让心里那团冰冷的棉絮,沉得更加无法呼吸。
她走到柜台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隐蔽暗格。她打开它,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爷爷最后留下的东西,早已不知所踪,就像他本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也好,干干净净。
她靠着柜台滑坐下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凉的木头。从怀里,她掏出了那个紫檀木盒,还有那柄被她从琼楼房间的地毯上捡起、一路带回来的短剑。
木盒打开,白玉兰簪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朵玉兰的花瓣。
冰凉的,精致的,美丽的,也是虚假的,带着算计和饵钩的。
就像那个人一样。
心里那根线猛地抽紧,痛得她蜷缩了一下。但这一次,痛楚过后,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轻轻合上木盒,把它端正地放在身边的地上,仿佛那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了结的凭证。
然后,她拿起了那柄短剑。
剑身因为之前的脱手和一路颠簸,沾了些许尘土。她撩起衣摆里衬最干净的一角,低着头,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擦拭起来,就像爷爷曾经教她的那样,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拂去尘土,露出底下寒铁本身幽暗冷硬的光泽。
剑刃很锋利,映出她模糊的、苍白如鬼的倒影。倒影里的眼睛,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解脱般的清澈。
好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