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摊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百花楼的灯火越发明亮，丝竹管弦的声音绕着房梁流转，把楼里的奢靡与喧嚣衬得愈发真切，柳怜月攥着扫帚站在杂物间外，垂着眼把心里的波澜全压下去，只留一副木讷温顺的模样。

她照着苏妈妈的吩咐，把后院的角角落落都扫干净，动作不快却很利落，半点不敢引人注意，路过回廊的时候，她特意放慢脚步，仔细捕捉着来往行人的闲谈，那些夹杂着嬉笑与抱怨的话语里，偶尔会跳出“楼主”“苏姨”“三处传信”之类的字眼，虽然零散，她却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夜半时分，楼里的喧闹才渐渐淡去，宾客陆续离开，只剩下丫鬟小厮们收拾残局的零星声响，柳怜月被管事的丫鬟领到下人房，那是一间狭小拥挤的屋子，挤着四张木板床，同屋的都是些年纪不大、资历尚浅的丫头，沾床就打起了轻鼾。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半点不敢松懈，双眼微微闭着，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白天那个白锦袍男子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她很清楚，自己那副狼狈投奔的样子，或许能骗过苏妈妈，却未必瞒得过楼里真正有心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百花楼都陷入了沉睡，柳怜月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慢慢打量着这间下人房，确认没人留意自己后，才缓缓挪到窗边，她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院墙，看不到半分身影，却心知小红正守在约定的地方，寸步未离，这份隐秘的安稳，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快得如同错觉，柳怜月心头一紧，立刻收了所有动作，重新躺回床上，把呼吸放得平缓悠长，装作熟睡的样子。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在门口顿了顿，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在柳怜月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柳怜月躺在黑暗中，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这不是错觉，百花楼里的人，已经开始暗中查她的底细了。

天刚蒙蒙亮，丫鬟们就纷纷起身忙碌，柳怜月也跟着起身，打水、扫地、端送洗漱用品，做着最粗笨的活计，全程她都低头垂目，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旁人，把一个底层小丫鬟的本分演得滴水不漏。

苏妈妈路过庭院时，恰好看见她埋头擦拭石桌，模样勤恳又怯懦，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扬声吩咐道：“阿月，今天你不用做粗活了，去三楼伺候兰姑娘，仔细着点，兰姑娘脾气大，别冲撞了她。”

柳怜月心里一动，连忙躬身应是。

三楼是百花楼里头牌姑娘们的住处，也是平日里眼线最密、离核心秘密最近的地方，苏妈妈让她上去伺候，到底是单纯的指派，还是另有用意的试探，她无从知晓，但她很清楚，这是她深入虎穴的最好机会。

她攥紧手心，跟着引路的丫鬟一步步踏上三楼的木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叩问着这栋楼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兰姑娘的房间布置得极尽奢华，珠帘翠幕，香风袅袅，那位穿粉裙的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妆，眉眼娇俏，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傲，柳怜月垂手站在一旁，安静候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处陈设，耳朵仔细听着兰姑娘和贴身丫鬟的低语，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和苏媚、另外两处楼馆相关的讯息。

她知道，从踏入三楼的这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兰姑娘对着铜镜慢悠悠地描着眉，眼角余光淡淡扫过站在一旁的柳怜月，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你就是昨天苏妈妈新收的那个丫头，叫阿月？”

柳怜月垂着头，姿态恭谨谦卑，声音放得很轻：“是，姑娘。”

“模样倒是周正，”兰姑娘放下眉笔，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只是进了我这房门，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更别想着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这百花楼里，最不缺的就是不知好歹的人。”

“奴婢明白，一定安分守己，”柳怜月低声应下，从头到尾都没抬头，温顺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她很清楚，越是身处核心之地，越要藏起所有锋芒，兰姑娘这番敲打，既是立威，也是试探。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丫鬟的声音隔着房门响起：“兰姑娘，苏妈妈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贵客到访。”

兰姑娘眼神微变，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了几分，淡淡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临走前回头看向柳怜月，冷声道：“留在房里收拾，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乱碰东西。”

“是。”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柳怜月一人。

她没有立刻动手收拾，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眼。

机会，来了。

柳怜月轻步走到桌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上的胭脂水粉、玉佩丝绦，又慢慢看向屋内的屏风、衣柜和窗台角落，每一处可能藏着密信、记号的地方，都仔细留意着，她不敢随意翻动物件，只能靠眼神观察，生怕留下半点痕迹，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目光掠过窗台时，她忽然注意到，雕花木窗的角落里，刻着一个极浅、极细小的花瓣印记，形状和寻常雕花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暗号标记。

柳怜月心头一凝。

这花纹，绝不是普通的装饰。

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

是昨天那个穿白锦袍的男子。

柳怜月瞬间收了所有神色，飞快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布巾，故作慌乱地擦拭着桌面，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房门没有被推开，门外的人似乎只是驻足了片刻。

一道低沉、略带玩味的声音，隔着门板淡淡传来，清晰地落进屋里：“苏妈妈倒是会挑人，挑了个这么有眼力见的丫头。”

话音落下，脚步声慢慢远去，越来越淡。

柳怜月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根本不是路过。

他是特意来这间房外，知道她独自在里面。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