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楚萱
床榻上的书琴听到医师的判决,刚止住的哭声瞬间又爆发出来,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攥住凌宴礼的衣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宴礼哥哥!我不要做个残废!你救救我!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去找柳怜月!我把你还给她!我去给她磕头!我给她做牛做马!只要她能治好我的手!”
凌宴礼看着她崩溃癫狂的模样,心里的烦躁与戾气更甚,却又只能死死压着,他闭了闭眼,猛地甩开衣摆,对着门外守着的下属冷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把医师带下去好生安置!
凌宴礼冷喝的话音还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厚重的石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身着白紫相间衣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衣料是上好的料子,垂坠感十足,边角只绣了几处简单的暗纹,走动间衣摆轻扫地面,却半点没沾染上地上的血污与秽气,来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冠,就那么松松地散着,顺顺地垂在肩后,他生得极好,眉眼舒展柔和,轮廓干净利落,骨子里透着一股天生的高贵气,却半点不逼人,看着温柔又优雅,他只是往那里一站,原本满室刺鼻的腐臭味,还有压抑紧绷的气氛,都莫名淡了不少。
凌宴礼脸上残存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原本攥紧的拳头悄然松开,立刻侧身对着来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没有半分怠慢:“楚门主。”
楚萱的目光淡淡扫过床榻边满地的血污纱布,又落在书琴那截已经彻底坏死、泛着青黑的右臂上,最后才转回凌宴礼紧绷的脸上,薄唇微启,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点淡淡的诧异:“不过是出去处理点事,就搞得这么狼狈?”
这话刚落,床榻边的书琴像是瞬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也顾不上右臂钻心剜骨的剧痛,疯了一样从床榻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到楚萱脚边,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了楚萱的衣摆下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边疯了似的磕头,一边嘶哑着嗓子哭嚎,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连声音都哭劈了:“门主!楚门主!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不要当残废!我真的不要当残废!只要你能治好我的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她的肩膀抖个不停,左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陷在极致的绝望与疯狂里,连凌宴礼在一旁使眼色都全然不顾,只死死攥着楚萱的衣摆,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楚萱垂眸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书琴,没有立刻抽回被攥皱的衣摆,只是微微俯身,清润温和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开口:“起来吧,说来听听,怎么回事,我看看有没有法子救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书琴早已被绝望淹没的世界,她猛地抬起头,糊满眼泪和冷汗的脸上瞬间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光亮,仿佛真的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忙不迭地又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才被楚萱身边的侍从扶着半跪起来,抽抽噎噎、颠三倒四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楚萱就那么静静站着,松松散落在肩后的乌黑长发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柔舒展的眉眼间始终没什么波澜,只偶尔抬眼扫过一旁垂首站着、满脸紧绷的凌宴礼,听得十分耐心,全程没有打断半句。
直到书琴哭着说完最后一个字,再次匍匐在地,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着他的衣摆求他救命时,他才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满是腐臭与压抑的密室里却格外清晰,他轻轻摩挲着衣袍上绣着的暗银色流云纹,原本温和的眼尾微微挑了挑,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只是清润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玩味与了然,缓缓开口道:“柳怜月?她竟然还活着,真是让我惊讶啊。”
那声轻笑落下,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凌宴礼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他比谁都清楚,楚萱这句轻飘飘的感慨背后,藏着怎样翻覆的算计,和对人命全然漠然的玩弄。
不止是三年前那致命一刀出自楚萱之手,这场从始至终、将柳怜月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骗局,本就是楚萱一手策划、步步为营布下的局。
当年柳怜月家道中落,孤身一人流落江湖,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颗心早就沉进了不见天日的寒潭,对这世间只剩满心的失望,连活下去都只是想找到她爷爷,从不敢奢望半分温暖与救赎。
是楚萱,精准地看透了她心底的荒芜与渴求,给凌宴礼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量身打造的温柔与暖意,走进柳怜月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他算准了柳怜月缺什么、怕什么、盼什么,便让凌宴礼一一照着演:在她要丧命妖兽之口时挺身而出,在她身无分文时递上热饭,在她寒夜孤苦时送上暖炉,在她对世间只剩绝望时,一字一句地承诺,往后有他护着,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楚萱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
他要看着这个满心失望的人,一点点被虚假的温暖捂热,重新生出对人间的期待,把凌宴礼当成自己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捧出来,眼里重新盛满亮得晃人的欢喜,彻底坠入他编织的、名为希望的梦里。
他要的,是让她在最幸福、最满怀期待的时刻,亲眼看着这场美梦碎得一干二净。
所以才有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幕刻意安排好的、让她撞破凌宴礼与书琴私情的戏码,他要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看着她从满心欢喜坠入无边绝望,看着那颗好不容易捂热的心,瞬间冻成寒冰,碎得连渣都不剩。
在他看来,这多有意思啊,一刀杀了一个人,不过是了结一条性命,索然无味,可亲手把一个人从地狱里拉上来,再毫无留情地狠狠推回去,让她在极致的希望与极致的绝望里反复拉扯,最后在万念俱灰中死去,才是最有趣的游戏,这才是他最钟爱的绝望的美学。
当年他亲手刺下那致命一刀时,看着柳怜月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的死寂与绝望,只觉得这场游戏终于落了个完美的句点,他守在原地,亲手确认了她气息全无、脉搏停跳,看着她的体温一点点冷透,才带着人转身离开,将这个名字彻底抛在脑后,只当是玩腻了的一场消遣。
可现在,这个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确认死透了三年的人,竟然活着回来了。
楚萱垂着眼,松松垂在肩后的乌黑长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依旧是那副温柔优雅的模样,眉眼间不见半分戾气,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兴味。
他低低地又笑了一声,清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愉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有趣的玩物。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吗?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从他布下的死局里爬回来的人,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