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年前的往事6
却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岸的另一边,冷笑着看她在泥沼里挣扎,看她傻乎乎地把屠刀当成了救赎。
她可不就是个小丑吗?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这样愚蠢的她,不就应该被嘲笑吗?
血还在不停地流,身下的落叶早已被浸透,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暗,耳边的烟花声、远处的嬉笑声,还有那个红衣女子娇滴滴的、带着得意的说话声,都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最后看见的,是凌宴礼依旧挂在脸上的嘲讽笑意,还有他怀里,那个女子看向她时,带着胜利者姿态的轻蔑眼神。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原来这三年来,她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点光,从来都不是救赎。
是把她拖进地狱的,最温柔的火把。
上元节的夜,湖州城早已被漫天灯火裹成了不夜天。
街边的花灯连缀成海,漫天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天幕炸开,震耳的爆响里,满街都是嬉闹的人声,甜糯的元宵香气混着烟花的硝烟味,飘得满城都是。
可与这满城热闹格格不入的,是沈长风与云瑶刚置办下的宅院。
这是一处带着小院的两进宅子,院角种着两株开得正好的腊梅,堂屋里挂着夫妻俩亲手贴的红春联,檐下的红灯笼亮着暖融融的光,桌上刚煮好的桂花元宵还冒着热气,是他们离开萧家三个多月来,好不容易在湖州城站稳脚跟,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
只是此刻,这份安稳的暖意,半点都没能驱散云瑶心头的寒意。
从今天清晨天刚亮开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民间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一开始只当是前几日忙着收拾宅院,操持年节没睡好,逼着自己坐在窗边绣给沈长风的平安符,可针脚错了一次又一次,穿了三次线都没能穿进针眼里。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发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
沈长风坐在她对面,刚给她剥了一颗松子,抬头就看见她握着绣绷走神,手被针尖扎了一下都没察觉。
他无奈又心疼地起身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拿过她手里的绣绷放在一旁,用指腹蹭了蹭她泛红的手指:“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手扎到了都不知道。”
云瑶这才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虑与不安。
她反手握住沈长风的手,带着微微的发颤,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长风,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我从早上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口总是不心安,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沈长风哪里会不懂她的心思。
初三那日在街上撞见柳怜月,不欢而散后,她就一直寝食难安,总怕凌宴礼那个杂碎会对怜月不利,私下里念叨了好多次,连做梦都在劝怜月远离凌宴礼。
他抬手将搭在一旁的披风拿过来,仔细给云瑶披在肩上,系好系带,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安抚道:“好,我陪你去走走。
别胡思乱想,我们这三个月好不容易在湖州城安了家,日子都稳下来了。
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怜月,等过了上元节,我们再去看看她就是了。”
云瑶勉强扯了扯嘴角,却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她任由沈长风牵着她出了院门,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满街都是提着花灯嬉笑的孩童,并肩逛灯市的夫妻,卖糖葫芦,放河灯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漫天的烟花落下来,映得满地都是金光。
身边是相伴的丈夫,手里是他温热的掌心,身后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的家,可这满城的繁华与圆满,半点都没能驱散云瑶心里的寒意。
她的右眼皮还在时不时地跳,越往未央湖的方向走,心口的闷慌就越重,像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未央湖桥头。
这里是全城花灯最盛的地方,湖面飘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桥头上挤满了许愿放灯的人,喧闹声几乎要盖过烟花的声响。
云瑶站在桥头,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口的不安却瞬间攀到了顶峰,连手都开始发凉。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过,夹杂着湖面的水汽,还有一丝极淡,却极其刺鼻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混在烟花的硝烟,甜腻的吃食香气里,几乎要被盖过去,可沈长风修为精深,对血腥味极其敏感,瞬间就察觉了不对。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猛地皱紧,牵着云瑶的手也瞬间收紧,目光锐利地扫向桥头旁那片僻静的小树林。
“怎么了?”云瑶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变,心里的慌更重了,声音都带着颤。
“有血腥味。”沈长风的声音沉得厉害,没再多说,下意识将云瑶护在身后,牵着她快步往那片小树林走。
越往树林深处走,外面的喧闹就越远,那股血腥味就越浓,浓得几乎要呛人,再也掩盖不住。
云瑶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心里那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几乎是被沈长风护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连呼吸都带着疼。
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前方林间的空地上,那幅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两人的眼里。
满地的落叶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凝成了暗褐色的血泊。
一个穿着白金色纱裙的姑娘,面朝下倒在血泊里,雪白的软纱被艳红的血染得刺目,裙摆上绣着的小雏菊,早已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样,她的背部有一道贯穿性的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染红了大半片地面,连身侧的落叶都黏在了血里,身体早已没了半分起伏。
云瑶的瞳孔瞬间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怜……怜月?”
云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她猛地挣脱沈长风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沾着血的泥地上,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过那具身体,当看清那张毫无血色,双眼涣散的脸时,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瘫坐在了血泊里。
真的是柳怜月。
她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破碎的不敢置信与绝望,早已没了半分生气。
那条她宝贝了许久、连试穿都舍不得的纱裙,此刻被血浸透,紧紧贴在她冰冷的身体上,像一场盛大又残忍的笑话。
沈长风也僵在了原地,握着腰间佩剑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向柳怜月的颈侧,那里早已没了半分脉搏,肌肤也已经凉透了,显然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他抬起头,看向崩溃的云瑶,眼底满是震惊,滔天怒意,还有化不开的沉重愧疚,对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云瑶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崩溃的哭喊惊扰到眼前的人,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破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
沈长风连忙上前,一把将瘫软的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可自己的指尖也在止不住地发颤。
云瑶埋在丈夫的怀里,看着怜月涣散的眼睛,颤抖着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皮,心里像被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疼得喘不过气。
是她的错。
她和沈长风离开萧家,害怜月一个人承受了所有,可他们却在这里买了宅子,安了家,过上了安稳日子。
如果那天,她再强硬一点,再坚持一点,哪怕是把怜月带回自己家,也不让她留在凌宴礼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她没有和怜月不欢而散,而是多陪着她,多看着她,是不是就能拦住她赴这场死亡的约定?她明明知道凌宴礼是邪魔歪道,明明知道他接近怜月一定有目的,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姑娘,跳进了万劫不复的火坑里。
外面的烟花还在接连不断地炸响,漫天的灯火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血泊里,映得那片刺目的红愈发触目惊心。
上元节的万家团圆夜,他们夫妻俩守着属于自己的安稳小家,而那个颠沛流离了许久、好不容易盼来一场满心欢喜的约定的小姑娘,却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冰冷的树林里,再也看不到满城的花灯,等不到她想要的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