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年前的往事6
柳怜月提着裙摆,一路快步走到未央湖桥头的时候,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却半点都不觉得累。
未央湖两岸早已被花灯映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挂满了湖岸,水面上飘着无数盏许愿的河灯,载着点点暖光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街上人潮涌动,嬉笑声、叫卖声、烟花炸开的声响混在一起,把上元节的热闹推到了极致。
可这满城的灯火繁华,柳怜月一眼都没多看,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了桥头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是凌宴礼。
他就站在桥头的石狮子旁,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挂着那枚她熟悉的黑色玉佩,手里还握着一束开得正好的白色桔梗,和他第一次带她去寺庙时摘的花一模一样。
晚风拂起他的衣摆,身后是漫天炸开的烟花,亮起来的瞬间,把他眉眼间的笑意映得清清楚楚,和她记忆里无数个温柔的瞬间,分毫不差。
那一刻,柳怜月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颊瞬间烫得厉害,一路上积攒的忐忑和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满溢的欢喜。
她提着裙摆,快步朝他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软糯:“凌公子!我来了!”
凌宴礼笑着迎了上来,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怕她跑太快摔着,声音依旧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慢点跑,不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他低头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白金色纱裙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裙子很好看,很适合你,你今天也格外的美。”
柳怜月的脸颊更红了,低头轻轻揪着裙摆,小声道:“你送我的,我一直很喜欢,”她抬眼望向满湖的花灯,眼里亮晶晶的,“不是说要带我看花灯吗?这里人好多呀。”
“湖边人太杂,吵得很。”凌宴礼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热的手掌稳稳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能看到整个未央湖的全景,比这里好看多了。”
柳怜月心里甜丝丝的,半点怀疑都没有,就任由他牵着,离开了热闹喧嚣的桥头,往旁边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刚踏进树林,外面的喧嚣就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花爆响。
林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花灯余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落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路越走越深,周围越来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柳怜月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轻轻扯了扯凌宴礼的手,小声问:“凌公子,我们要去哪里呀?这里好黑……”
“别怕,马上就到了,”凌宴礼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奇异地没了之前的暖意,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怜月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可还没等她再开口,前方林间的空地上,忽然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生得极美的女子,一身艳红色的曳地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动人,唇红齿白,头上戴着镶着红宝石的金步摇,一动就流光溢彩,整个人像一团热烈的火,在昏暗的林间亮得扎眼。
她一看见凌宴礼,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只归巢的小鸟,快步跑了过来。
不等柳怜月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牢牢挽住了凌宴礼的胳膊,整个人都亲昵地靠在了他的身上,仰着娇俏的小脸,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十足的娇嗔,软软地喊了一声:“宴礼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柳怜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完完全全地定在了原地。
如遭雷击。
她手里原本攥得紧紧的、从寺里求来的那枚平安符,瞬间从手心滑落,掉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可她却像毫无察觉。
耳朵里嗡嗡作响,远处的烟花声、嬉笑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女子甜腻的一声“宴礼哥哥”,还有两人亲密依偎的画面,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瞬间搅得血肉模糊。
她的心瞬间变得冰凉,连带着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死死盯着那只被女子挽着的胳膊——就是这只手,曾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下山,曾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曾把家门的钥匙放在她的手心,跟她说“这是你的家”。
可现在,它正任由另一个女子亲昵地挽着,凌宴礼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侧过头,看着那女子的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纵容与温柔,甚至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女子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笑意:“急什么,这不是来了?”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妥帖,那些关于“以后有我在”的承诺,那个关于上元花灯、桥头相见的约定,那些她视若珍宝、以为是黑暗里唯一救赎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之前沈长风和云瑶的警告,像潮水一样瞬间涌进了她的脑子里“凌宴礼是魔灵宗的人,他接近你,一定是有目的的”。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信任,半点都听不进去,现在只觉得无比讽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柳怜月死死咬着下唇,逼回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连呼吸都变得刺痛,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疼得她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眼前亲昵相依的两人,张了张嘴,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浑身冰凉,站在漫天花灯的余光里,看着她满心期待奔赴的团圆,碎成了满地的狼藉。
柳怜月死死盯着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嘴唇哆嗦着,那句“为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下意识地想咽下去,却发现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根本喘不上气,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筋络,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就着她僵直失神的姿势,干脆利落地、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肺部。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湿了她身上那件白金色的纱裙,那是凌宴礼送她的,她宝贝了许久,连试穿都舍不得,今天特意熨烫平整,满心欢喜穿来赴约的裙子。
雪白的软纱被艳红的血瞬间浸透,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濒死的花。
柳怜月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力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她想转过身,想看看背后到底是谁下的手,是谁在她踩着满城灯火,奔赴一场满心欢喜的约定时,给了她这样致命的一刀。
可她的脖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肩膀也根本不听使唤,别说转身,就连微微偏头的力气都没有,四肢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越是用力,撕裂般的疼就越是汹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声响,破碎又微弱,连一丝完整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来。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瘫倒下去,重重摔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
冰冷的地面贴着她的脸颊,混着不断从嘴里留出来的血,黏腻又刺骨。
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凌宴礼,还有那个亲昵挽着他胳膊的红衣女子。
是谁?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是凌宴礼吗?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对不对?从荒山里一箭救她的那一刻起,从每天清晨给她带一束野花的那一刻起,从把家门钥匙放在她手心说“这是你的家”的那一刻起,全都是设计好的骗局,对不对?
无数个疑问在她濒死的脑子里炸开,可身体的温度正在飞速流失,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意识。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涣散,可就在这时,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凌宴礼在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眉眼弯弯,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笑意,不是看着她时带着纵容与暖意的、干净的笑。
他的嘴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眉梢眼角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讽,那是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居高临下的讥笑,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太熟悉这种笑了。
在南安萧氏的那几个月里,她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笑。
同门师姐妹指着她的后背,嘲笑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是叛徒的同党,是攀附沈长风的贱婢,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
那些嘲笑像钝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割她的肉,她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凌宴礼现在脸上的,就是这样的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那些清晨带着晨露的野花,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个在她哭着想爷爷时小心翼翼拥住她的怀抱,那句“以后有我在”的承诺,那串交给她的,被她捂得发烫的家门钥匙,那个关于上元花灯、桥头相见的约定……所有她视若珍宝,当成三年黑暗里唯一救赎的东西,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她像个傻子一样,捧着自己一颗滚烫的真心,跌跌撞撞地奔赴过来,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停靠的岸,终于不用再一个人颠沛流离,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