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年前的往事4
没一会儿功夫,俩人就走到了山脚下,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小铺子都点起了昏黄的油灯,风一吹,灯光晃悠悠的,倒透着股暖乎气。
俩人走了整整一下午,早就累得够呛,柳怜月脚底下都有点发飘,凌宴礼看她脸色带着倦意,就开口说:“今天不赶路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歇够了明天再走,”柳怜月赶紧点头,她确实也走不动了。
俩人顺着路边往前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家小旅馆,门脸不大,看着干干净净的,是离山脚最近的一家了,凌宴礼牵着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柜台后的老板正低头扒拉算盘,看见有人进来,赶紧笑着迎上来,问俩人是不是要住店。
凌宴礼先问了问还有没有空房,老板说还有两间挨着的干净房间,带窗户,还能给送热水,凌宴礼没多犹豫,直接付了房钱,拿了两把钥匙。
老板喊来个小伙计,领着俩人往楼上走。
他先打开了靠里的那间房门,推开门先迈步进去,借着廊下的灯火扫了一圈。
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一套干净的茶具,窗棂的锁扣完好无损,连被褥都带着晒过太阳的蓬松气息,没有半分不妥,才侧身让柳怜月进来。
“你先住这间,安静些,也安全。”凌宴礼把钥匙放在桌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确认能扣得严严实实,才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妥帖,“走了一下午的路,先坐下歇歇。
夜里记得把门窗锁好,要是有什么事,或是饿了想找些吃的,就敲隔壁的墙,我就在旁边,一叫就能听见。”
柳怜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忙前忙后替她检查妥当,连这点细枝末节都替她想到了,鼻尖一酸,她用力点了点头,红着脸小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凌公子。”
凌宴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嘱咐了两句让她好好歇息,才轻轻带上门,回了隔壁的房间。
柳怜月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隔壁停下,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被褥,又掏出贴身放着的那枚平安符,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看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又安又暖。
这三年来,她从南安萧氏被赶出来后,一路颠沛流离,住过荒庙,歇过破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安稳踏实。
哪怕只是一间临时落脚的旅馆客房,也因为隔壁那个温柔妥帖的人,成了她漂泊许久后,难得的避风港。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山间的鸟雀已经落在院中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唱了起来,细碎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浅浅的金纹。
柳怜月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没有颠沛流离的惊惶,没有深夜独行的不安,连梦都是暖的,她刚醒过来,还有些睡眼惺忪,正坐在床边揉着眼睛,就听见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力道克制又温柔,生怕惊扰了她的清梦。
她心里猛地一跳,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门外是谁。
下意识地捋了捋睡得有些乱的鬓发,又扯了扯衣角,确认自己没有什么不妥,才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清晨微凉的风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而站在门外的,果然是凌宴礼。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色衣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带着清晨的清爽,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慵懒,想来是已经起身许久了。
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眼。
而最让柳怜月心头一颤的,是他手里捧着的一束花。
是刚摘的新鲜野花,大多是淡紫色的桔梗,混着几枝嫩黄的野雏菊,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满天星,花瓣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晨露,风一吹,露水轻轻滚落,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甜香,鲜活又热闹,和他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送到她床头的花一样,带着不加修饰的温柔与心意。
“早,怜月。”凌宴礼看着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眼底的笑意更柔了,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花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山涧刚化开的泉水,“早上出门散步,看山脚的花开得正好,就顺手摘了一束,给你摆屋里,看着也舒心。”
柳怜月看着那束沾着晨露的花,又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脸颊瞬间就泛起了热意,耳尖也悄悄红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她更是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把花紧紧抱在怀里,小声道:“谢谢凌公子,你每天都给我带花,太麻烦你了。”
凌宴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依旧温和妥帖:“不麻烦,顺手的事。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习惯?”
柳怜月抱着花,用力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软意与笑意:“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柳怜月话音刚落,眼里还盛着未散的软意与笑意,抱着花的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晨露,整个人浸在清晨的柔光里,像枝头刚开的、带着露水的花。
凌宴礼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往前微倾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怀里的花香,轻轻裹住了她。
廊下的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日里舒展的眉眼衬得格外郑重,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穿过清晨的微风,稳稳地落进了柳怜月的耳朵里:“怜月,和我回家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
院中的鸟鸣骤然远了,拂过檐角的风也停了一瞬,连落在地上的晨光,都好像凝住了。
柳怜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猛地一怔,完完全全地愣在了原地。
她抱着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捏得微微蜷起,她却毫无察觉。
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眼前的凌宴礼,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还清晰无比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轻响,和那句反复回荡的话。
回家。
这两个字太轻,又太重。
轻到只是随口而出的五个字里的两个音节,重到砸在她心上,瞬间就撞碎了她三年来强撑的所有坚硬外壳。
自从爷爷毫无预兆地失踪,她就再也没有过“家”了。
被赶出宗门的狼狈,颠沛流离的惶恐,深夜独行的不安,那些她咬着牙咽下去的委屈,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翻涌上来,震得她指尖都发颤。
她就这么僵在原地,抱着那束还带着晨露的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了许久,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就碎的梦。
凌宴礼看着她怔愣在原地,眼睫轻颤,一副全然没回过神的模样,怕自己的唐突吓到她,眼底的郑重里瞬间漫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给足了她喘息的空间,放缓了语气,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晨雾里未散的柔光,一字一句地补充道:“马上快过年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柳怜月心底最软也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猛地回过神,鼻尖瞬间一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是啊,快过年了。
对她而言,过年早已不是团圆热闹的日子,而是最能衬出她孤苦无依、无家可归的时刻。
她正怔怔地出神,攥得花茎微微发颤,凌宴礼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十足的体谅,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只有实打实的、藏不住的心疼:“不如去我家过年吧,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他说得轻缓,却把所有退路都给她留好了。
没有逼她立刻回应,没有追问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没有半分强人所难,只是安安静静地递过来一把伞,想替她挡住新年里那份铺天盖地的孤单。
柳怜月抱着花的手越收越紧,娇嫩的花瓣被她攥得微微蜷起,凉丝丝的,可眼眶却烫得厉害。
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渴望,像决了堤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点犹豫。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滑下来,砸在怀里的花瓣上,落下了小小的湿痕。
她不是没有顾虑,她与他相识不过月余,他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如今还要登门去他家过年,未免太过叨扰,太过得寸进尺,可心底里那份对“家”、对“团圆”的渴望,那份藏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孤单,却让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凌宴礼看着她掉眼泪,心里猛地一紧,刚想开口补一句“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就看见怀里抱着花的小姑娘,抬起哭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鬓发还有些刚睡醒的蓬松,脸颊哭得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像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兔子。
点完头,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好,谢谢你,凌公子。”
凌宴礼看着她点头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了地,眼底瞬间漫开明亮的笑意,像晨光破开了晨雾,亮得晃眼。
他看着她哭花了的小脸,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轻声道:“不用谢,以后过年,你都不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