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封印
这话像惊雷劈在头上,林大少爷瞬间就慌了,全身的血都好像凉了。
他本来就被这缠了一个多月的魔物吓破了胆,一闭眼就是杨桃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府里接连出事,之前花重金请来的三四批修士,要么被魔物吓得落荒而逃,要么当天晚上就暴死在家中,被杨桃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死前的叫声凄惨无比。
只有这位柳天公,是唯一能直面魔物、还能把她镇压住的高人,如果柳天公真的撒手不管,他这条命迟早要丢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少爷的脸面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没过一会儿,光洁的额头就磕出了血,他眼泪鼻涕一起流,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里全是卑微到极点的哀求,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仙师饶命!仙师恕罪!是我说错话了,是我糊涂!我绝没有半点不满,全凭仙师做主!求仙师可怜可怜我,给我指条活路,想想办法,彻底除了这个祸害吧!我给仙师磕头了!您要多少钱,多少地,多少宝贝,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都给您送来!只求仙师保我一条命啊!”
柳天公垂着眼,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开口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字字都砸断了林大少爷最后一点念想:“我说了,魔物杀不死,你就算把沈家那闭关多年的老家主亲自请出来,他也做不到,”他停了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天机难测的意味,一字一句道:“这一劫,是你林府躲不过的报应,只有四十五年后,我的孙女,才能帮你们林府彻底了结这场祸事。”
林大少爷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的血混着没干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糊了满脸,刚才还盛满哀求和恐惧的眼睛,此刻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死灰,四十五年……他现在二十多岁,就算能平平安安活到老,四十五年后也是七十岁的人了。
他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就这么被柳天公轻飘飘的几句话,碾得粉碎。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早就麻得没知觉了,他撑着冰凉的地面,一点点站起来,起身的瞬间晃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站稳了,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刚才那副卑微到尘土里,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两截的样子,此刻正一点点收了起来,世家少爷刻在骨子里的那股矜持和疏离,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用了,这位高人油盐不进,话已经说死,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与其在这里跪着丢尽脸面,也换不来一丝生机,倒不如硬撑着体面,至少别在外人面前太难堪。
林大少爷对着柳天公草草拱了拱手,那动作敷衍潦草,完全没了之前毕恭毕敬的样子,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没了之前的颤抖和哭腔,只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冷淡,连语气里的恭敬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客套的、毫无温度的感谢:“既然这样,今晚就多谢仙师出手了,辛苦您了。”
说完这话,他甚至没再看柳天公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面,藏的是快要把他吞没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一句话,就定下了横跨四十五年的命运。
也注定了今天,怜月会站在这里,面对这座藏着血海深仇的客栈,和那个被镇压了半辈子的杨桃。
怜月在脑子里把那个苍老佝偻、满脸风霜的客栈老板,和记忆里那个仓皇逃命的林大少爷的影子叠在一起,反复比较,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客栈老板就是当年逃命的大少爷。
眼前这个苟活了四十五年的林老头,就是当年林家灭门惨案里,唯一抛下所有亲人、独自逃出来的林大少爷,准确地说,杨桃的灾难也都是他带来的。
确认的瞬间,怜月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很淡、却又冷得刺骨的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嘴角,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漠然,还有一丝早已注定的残酷。
是啊。
爷爷当年说得清清楚楚,四十五年后,由他的孙女来彻底解决这件事。
可谁也没说过,解决这件事,就一定得救他们的命,也可以是放任魔物把整个林家人杀光,这样也算解了四十五年前的因果吧!
好在杨桃在回忆里照过镜子,再结合她现在的魔物样子,画出杨桃生前原本的模样也不难,只不过自己也体验了一遍杨桃死前的痛苦,那种痛苦真是痛彻心扉,怜月心想:下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用“共情”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亡灵之书是她能力的产物,不是实体,别人拿不走,也看不见,所以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飞快地写。
怜月垂着眼,指尖捏着凝了自己精血的骨笔,一笔一画,在那本亡灵之书泛黄的扉页上,画着杨桃生前的样子。
她下笔很稳,没有一点描画魔物时的警惕和防备,笔下的眉眼,不是现在被怨气包裹时的狰狞可怕,不是世人眼里只会索命的恶鬼模样,而是那个刚进林府时,眼里还闪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软的少女。
是鲜活完整的杨桃,她要这本记录了无数亡魂执念的书,先记住这个女人最原本的样子,而不是只记住她被仇恨扭曲后的躯壳。
画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拂过纸面,厚厚的亡灵之书应声打开,泛着冷光的书页无风自动,稳稳停在空白的章节处。
怜月没有停,骨笔再次落下,把之前三个人当着她面一一讲述的过去,一字一句全都抄写到书页里。
笔尖划过的地方,像血一样鲜红的字迹立刻凝固在纸上。
等三个人的话都写完,她低头扫过满纸的血红字迹,轻轻点了点纸面,亡灵之书立刻传来清晰的共鸣这是证词和亡魂记忆吻合的证明。
三个人说的,大概是真的。
怜月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想起之前林家老两口声泪俱下的说辞,此刻在铁打的事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果然没有半句真话,不过是为了掩盖当年亲手害死无辜性命而编造的遮羞谎言。
她没有停笔,骨笔再次落下,把自己之前沉入杨桃记忆里、在共情中亲眼所见的那些过往,一一补充写进去。
骨笔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杨桃被锁在柴房的情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着的血珠滴了又滴,终究没有再往下落一点。她没有写杨桃是怎么死的。
怜月比谁都清楚亡灵之书的规则。
死亡是杨桃作为人类一生的终点,却是她作为不灭魔物的起点,一旦她把死亡的结局写上去,就等于给杨桃的执念彻底定了型,等于亲手开启了封印的序章。
亡灵之书会锁死杨桃所有的过去和恨意。到那时,杨桃就会成为她书中的人物了。
可仇还没有报完。
当杨桃周身翻涌的黑红色怨气猛然炸开,凝成无边无际的魔域,眨眼间就把整座客栈吞没的那一刻,怜月心里就已经有了清楚的判断:这客栈里的所有人,今天都活不成了。
她太懂魔物的行事逻辑,更懂杨桃此刻被恨意撑到极点的状态,刚成形的魔域只是阻止他们离开客栈,但外面的人还是可以走进来。
起初她以为杨桃只想杀仇人,可现在看来她是想要所有人的命,彻底铺开的魔域不仅不让他们出去,也无法让外面的人进来,还锁定了魔域里每个人的位置——无论逃到魔域的哪个角落,都会被找到。
杨桃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