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封印

可她却从没觉得杨桃会攻击自己。

世人都说魔物以吃人为乐，却很少有人知道，魔物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血肉，而是活物身上流淌的“生命气息”。这气息只和一样东西有关，那就是寿命。

活得越久，寿命越长，生命气息就越浓郁。在魔物眼里，这就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如果没有血海深仇的执念牵引，魔物的第一猎杀目标，永远是那些寿命动辄几百上千年的妖怪，而不是只有短短百年寿命的凡人。

只有在抓不到妖怪填肚子时，它们才会把爪子伸向普通人，毕竟魔物被造出来的最初用途，本就是猎杀祸害人间的妖怪，只不过后来事态发展失控了。

而怜月自己，恰恰是这条规则里最特别的那个例外。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魔域里翻涌的魔气一次次扫过她的全身，但每一次都像穿过了一团无形的影子，没有半点停留，更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在杨桃这样的魔物眼里，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之息，连一丁点捕食的价值都没有，可她又不是魔物，于是她就成了魔物眼里最另类的存在——魔物之间，除非盯上了同一个猎物要争抢，否则从来不会轻易对同类动手。

这就是杨桃哪怕一直盯着她，也绝不会先向她挥出那把巨剪的根本原因。

在这之前，杨桃静静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手，好像真是在等怜月写完、等她把亡灵之书慢慢合上的那一刻。

那双死寂的、纯黑的眼睛才终于动了。裹挟着滔天怨气的身影，猛地向前冲去。

几乎在杨桃身影晃动的同时，顾修丞凭着修士的本能，瞬间闪身想挡在怜月身前。

但他被魔域的黑暗完全夺走了视线，整个人陷入了全然的失明，只能把所有感觉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周围哪怕最细微的风声和气息变化。

他手里的剑早已出鞘，剑锋横在身前，手臂绷得笔直，明明连敌人的准确位置都看不清，顾修丞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紧绷：“待会儿我拖住她，你尽量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跑？”怜月看着身前这个连看都看不见、却还想保护她的人，不禁低声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嘲讽，“这里已经被她的魔域彻底罩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怨气凝成的墙，你觉得我能跑到哪儿去？”

顾修丞的喉结动了动，握剑的手又紧了紧。魔域里浓稠的怨气呛得他胸口发闷，可他半步都没往后退。

他凭着刚才怜月说话的声音，准确地把自己挡在了她和杨桃之间，没有丝毫偏差，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哪怕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能活多久算多久吧。”

话音未落，撕裂空气的锐响就猛地袭来。杨桃手里那把一人高的巨剪，裹挟着能撕碎一切的怨毒，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身后的怜月，而是这个挡在路中间、浑身散发着鲜活生命之息的修士，顾修丞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几乎是锐响响起的瞬间，就横剑挡了上去。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发颤，顾修丞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身砸了过来，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整条手臂都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手里的佩剑本是精心炼制的法器，可在杨桃那把浸满了四十五年恨意的巨剪面前，竟脆弱得像块烂木头。

一击之下，剑身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再挡一次，就要彻底断了，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下，死活不肯往后退半步，死死把怜月护在身后。

怜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哪怕摇摇欲坠、却还是不肯退让的背影，心里忽然晃了一下。

就在顾修丞快要扛不住第二下、剑身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怜月终于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从哪儿掏出了一盏黄铜外壳的煤油灯。

灯芯早就点着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暖黄而安稳的灯光猛地亮起，像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劈开了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灯光铺开的那一刻，顾修丞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被黑暗夺走了好久的视线终于回来了。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杨桃那张充满怨毒的脸，看清了那把寒光凛凛的巨剪，也看清了自己手里那把快要断掉的剑，终于不用再像个瞎子一样，只靠本能被动防御了。

灯光照到的地方，那些张牙舞爪的黑红色怨气都像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

原本被绝望掐住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众人，在碰到这束光的瞬间，死寂的眼睛里都猛地燃起了临死前的求生欲，好像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众人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怜月反手一抓，稳稳攥住了顾修丞还握着断剑、沾着血的手腕，她的手稳得出奇，没有半点临阵的慌乱，竟然奇异地压下了顾修丞浑身紧绷的颤抖。

她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举着那盏煤油灯，哪怕脚步在动，灯芯的火苗也纹丝不动。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跟我走，别多问。”

顾修丞眼里还留着刚才死战的惊悸，虎口裂开的伤口正一阵阵抽痛。

他心里就算有千万个疑问——疑问她要去哪儿，疑问这盏灯为什么能镇住滔天怨气，疑问她明明有破局的办法为什么迟迟不出手——可最后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迅速收起了那把布满裂纹、快要断掉的佩剑，任由怜月拉着自己，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快步跑去。

客栈老板的孙子本来就吓得缩在离后厅最近的柱子后面，眼看着那束暖黄的灯光朝自己这边来，看着被怜月拉着的顾修丞从眼前跑过，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恐惧。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束不晃的灯光，生怕慢一步，就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掉。

“少爷！你等等我！”

躲在旁边小门附近的丫鬟，本来正死死扒着门框，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眼看着自家小少爷跟着灯光跑远了，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魂都没了。

她带着破了音的哭腔喊了一声，再也顾不上腿软，拼了命地甩开步子，跟着几人的身影疯了似的往后院冲，连跑掉了一只鞋、脚底被碎石磨得生疼都完全没感觉。

而剩下的人，显然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大多早就被这铺天盖地的魔域和接连发生的惨状吓破了胆，要么浑身瘫软地缩在桌子底下、墙角阴影里，别说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捂着嘴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唯一的光亮越跑越远，把他们彻底留在了无边的黑暗和绝望里。

要么慌不择路，尖叫着四处乱跑，反而一头撞进了杨桃的攻击范围，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后一点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