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亡
能把人弄成这样,凶手得有多凶残?他现在还在府里吗?是不是就躲在哪个屏风后面,哪根房梁上,正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是不是母亲和妻子死前,也这样被人盯着,在无尽的绝望和痛苦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林大少爷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正厅,雕花的窗户,每一处阴影里,都像藏着索命的恶鬼,他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跑。
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这个曾经被他叫做家的林府,现在就是一座吃人的地狱,每一块地砖都浸着亲人的血,每一口空气里都飘着死亡的味道,他怕,他太怕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和母亲、妻子一样,被人拆得七零八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有听到动静赶来的下人追上来拦他,语无伦次地说三少爷、四少爷已经赶回府了,正在里面处理后事,请他留下来主持大局。
林大少爷脑子里乱成一团,耳朵嗡嗡响,只抓住了“三少爷、四少爷”这几个字,对,这个家里还有三弟,还有四弟可以操持,他们向来能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算没了他这个大少爷,也绝不会乱了套。
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家族脸面,什么后事料理,在活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下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红漆大门,连自己的马都忘了牵,只顾着往前跑,只想离这座染了血的林府,越远越好。
实际上,比起所谓的亲人离世,他更怕的是自己死掉。
恐惧早就啃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体面。
所谓的丧亲之痛,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冰,冰层下面,是对死亡最原始、最赤裸的害怕。
他不是悲痛到崩溃,是害怕到发狂,母亲和妻子的惨状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现,从来不是因为思念和悲伤,而是那血淋淋的下场,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家族荣耀,长子责任,后事料理,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那些下人嘴里的“主持大局”、“体面”,在这座人间地狱里,都成了催命符。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逃。
逃出这扇红门,逃出这片血腥味,逃出那双藏在阴影里、随时会掐住他脖子的手。
至于身后的尸体、还没凉透的血、乱成一锅粥的林家……
都不如他自己活着重要。
不过四五天功夫,林府最后一点生气,也被刺鼻的血腥味啃得干干净净了。
三少爷、四少爷接连横死,死状和之前惨死的老夫人、大夫人一模一样,残肢散落,鲜血渗进地砖缝里,干了又凝,凝了又染,整座宅子都泡在化不开的血腥气里。
先前还战战兢兢守在府里的丫鬟小厮,本来还惦记着那点工钱,盼着凶案能有个头。
可眼看连两位少爷都没逃过毒手,那藏在暗处的凶手就像索命的恶鬼,已经开始不分目标地杀人,谁也猜不到他下一个会对谁下手。
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底线。
没人再提工钱了,没人再顾什么主仆情分了,人人都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胡乱卷起最简单的包袱,连值钱的东西都来不及多拿,就疯了一样往府外冲,跌跌撞撞,你推我挤,只恨不能立刻逃出这座人间地狱。
从尸体被发现,不过一个时辰,以前仆从成群、热热闹闹的林府,就彻底空了。
红漆大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叫都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屋檐,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像冤魂在哭嚎。满地狼藉,血腥味还没散,这座曾经的富贵宅院,转眼就成了人人躲着走的凶宅。
凶手还是不见踪影,可那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早就把林府变成了一座有进无出的坟墓。
林家满门,除了大少爷侥幸一个人活下来,其他的人早就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谁也想不明白,那个吓破了胆的林大少爷,到底是从哪儿找的关系,竟然能请得动爷爷出手,为他降服藏在府里害人的魔物。
爷爷这一辈子,向来只讲一个“缘”字,从不轻易插手凡人的恩怨,更不会无缘无故管别人的因果报应。
杨桃的记忆像破碎的画面,在虚空里猛地一跳,转到了另一段回忆。
那段记忆里,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四十五年前的爷爷。
杨桃本来被怨气裹着,满眼都是刻骨的恨和毒,可当她的目光一撞上爷爷的眼睛,那股凶戾劲儿就像被冰水猛地浇灭了,瞬间僵住,她整个人都呆了,那双本该只装着杀戮和怨毒的魔物眼睛里,竟然翻涌起了真切的恐惧。
爷爷当年出手镇压杨桃,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抬手之间就把这个祸害林家、杀光满门的魔物死死压住,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事情了结后,爷爷转头看向旁边早就吓破了胆、浑身抖得像筛糠的林大少爷,淡淡地说:“在这院子里种一棵桃树,再配上镇魔石,可以把她压住一百多年,只是你这宅子,经过这场大劫,活人气已经没了,阴煞之气盘踞,不能再住人了,这样,你把它改成客栈,用来来往往的活人气息,常年压着这个魔物,才能安稳。”
林大少爷早被之前的血腥场面和爷爷的神通吓得魂不附体,哪敢有半点不同意,惊魂未定地连连答应,缓过神后,他才想起要酬谢,声音发抖地问:“仙、仙师,您救了我一命,又为林家除了这恶鬼,我、我该给您多少钱才合适?”
爷爷柳天公轻轻摇头,声音平静:
“钱就不用了。”
他停了停,目光望向很远的将来,像是早就看透了四十五年后的因果。
“只是你们林家,这场劫还没彻底完,四十五年后,还有一劫,到那时候,只有我的孙女,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林大少爷刚才还强撑着的几分镇定,在“这事还没完”这句话里,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恐,连牙关都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急着追问:“仙师!仙师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这个阴魂不散的魔物,您难道不能杀了她,永绝后患吗?”
他这话一出,柳天公的动作突然一顿。
下一秒,他慢慢抬起眼,那双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瞬间翻起了刺骨的寒意,像山洞里千年不化的冰,带着慑人的威压直直刺向林大少爷。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跟着冷了下来,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添了几分阴冷。
柳天公的声音没提高半点,却字字带着被冒犯的不悦和不容反驳的冷硬:“魔物不死不灭,就算是我,也只能做到封印镇压,如果你对我封印魔物的方式不满意,大可以去请离这儿最近的沈家修士来镇压这个魔物,他们世家传承,手段高明,或许更合你心意,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另请高明,那这件事,我就再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