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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落旧桃殇

这场暴雨毫无停歇之意,反而越下越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要把山路彻底封死。

背剑男子扫了一眼大厅。此刻客栈里人挤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喧闹不堪,唯有一张桌子,自始至终只坐着一个人,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略一打量,便径直走了过去。

脚步沉稳,身上还在滴水,在地上拖出浅浅水痕,他在柳怜月对面坐下,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声音微哑,却很客气:

“姑娘,借个座,不介意吧?”

柳怜月心思还沉在桃源村与阿桃的往事里,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两个字:

“随意。”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对面坐下的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时,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粗壮汉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柳怜月桌上剩下的银子,实在按捺不住贪念。

他一屁股坐在怜月对面,把刚坐下的背剑男子往旁边挤了挤。

男子被他撞了下,也不恼,只憨厚地挪了挪身子。

汉子搓搓手,满脸堆笑,显然也是冲着赏钱来的,急着要开口,他心里盘算,这事是他奶奶亲口说的旧闻,藏了这么多年,肯定值钱。

他往前凑了凑,嗓门洪亮:

“我奶奶今年六十多了,这都是她年轻时亲眼见过,亲口告诉我的!四十多年前,桃源村有个了不得的裁缝,大伙都叫她阿桃。”

柳怜月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一动。

汉子见引起了注意,说得更起劲:

“她本姓杨,为啥叫阿桃?听我奶奶说,就是她爹娘图省事,直接拿村名当了闺女名字,那会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阿桃手艺好?针线剪裁,没有她不精的,粗布细料,经她手一做,件件板正合身,别人想学都学不来。”

柳怜月听着,心却渐渐下沉。

汉子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少了刚才抢赏的急切,多了些藏在外表下的感慨,他挠挠后脑勺,粗声粗气地继续,像在说一段藏了半辈子的家常:

“不瞒姑娘,我奶奶年轻时,跟这阿桃有些交情,算说得上话的旧相识,那时奶奶家还在桃源村边上,常‘阿桃姐’长、‘阿桃姐’短地叫着,总拿布料去找她做衣裳,一来二去就熟了。”

“可惜后来世道变,奶奶到年纪就嫁去了外乡,离桃源村远了,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家里遭了变故,光景一落千丈,我才沦落到跑江湖、卖力气,混成现在这样。”

他叹了口气,粗粝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顿了顿,又把话头拉回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奶奶常念叨,阿桃姐是个好人,顾客觉着她手艺好,有时会送些酥糖,她总把这些糖分给村里孩子,我奶奶那时也得过。”

汉子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真切的唏嘘:

“那会儿姑娘家都爱俏,新衣裳全指望阿桃做,别人去做衣服,多少要收钱,可我奶奶去找她,她从来不肯多收,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布料放她那儿,过几天去取,衣裳针脚齐整,样式好看,奶奶过意不去,硬要给钱,阿桃总是笑着推回去,后来奶奶也不提钱了,常从家里带些吃的给她——蒸饼、点心、自家腌的小菜,阿桃不挑,有人惦记,她就高兴,奶奶说,阿桃姐的心愿,是让所有姑娘都穿上漂亮衣裳。”

“找她做衣服的人踏破门槛,就算收得再便宜,这么多年,多少也该攒下点,可偏偏,她忙活一辈子,自己手里一文钱都没留下。”

汉子压低声音,带了愤懑:

“因为她爹娘,是两只吸血的蚂蟥,阿桃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一到手就被他们抢去,吃香喝辣,半分不留给她,阿桃性子软,人老实,只会埋头做衣裳,从不敢争,别人做裁缝是养家糊口、攒钱过日子,只有她,做再多、再好,也只是给那对狠心爹娘,当了一辈子摇钱树。”

即便被这般压榨,日子过得憋屈清贫,阿桃也从未抱怨过半句,在奶奶面前,没说过爹娘一句不是,没诉过一句苦,别人笑她傻,笑她白忙活,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低头做她的针线。

就这么安静过了几年。

阿桃那个被爹娘宠得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弟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她爹娘这些年把阿桃挣的钱搜刮得差不多,可就算这样,凑出来的钱,也远不够给儿子娶一门正经亲事的聘礼。

村里人都知道这家人的德行,没谁愿把姑娘嫁过去受苦。

眼看儿子娶不上媳妇,那对贪心又狠心的爹娘,非但不反省,反而在暗地里盘算起一桩丧尽天良的毒计。

汉子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悲剧,脸上少了贪财的急切,多了沉重。

“村里后来都传,那对黑心爹娘,对外逢人就说,给阿桃寻了门山外的好亲事,是大户人家,嫁过去就享福,大伙儿还都替阿桃高兴,觉得她总算熬出头,能离开那个吸血的家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她爹娘把她卖了,出嫁那天,没有吹打喜乐,没有送亲队伍,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阿桃被套上一件粗劣的红衣裳,布料是最次的,针脚歪歪扭扭,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手艺,就这么草草了事,连个仪式都没,便被推上一顶又小又破、简陋寒酸的喜轿。”

“她心里就算有不安、有疑惑,也只是默默红了眼眶,一句话没反驳,顺从地坐了进去。”

“爹娘催着轿夫起轿,连让她和相熟的邻里道别都没允,轿子一抬,晃晃悠悠出了村,消失在桃林深处。”

说到这儿,汉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唏嘘又诡异:“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阿桃回来。”

“村里那些找阿桃做衣裳的人,问起她的去向,她爹娘只含糊说嫁得远,回门不便,过得好,不必挂念,没人知道她嫁的到底是什么人家,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更没人知道,那轿帘落下的尽头,是洞房,还是……早就挖好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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