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魔物
对面那个浑身湿透的背剑男子,不知何时已收起憨笑,安静地听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旁人看不透的锐利。
大汉说完,胸口像堵了块大石,连着重重叹了好几口气,粗哑的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惋惜:“她这双手,经手的绫罗绸缎数不清,给十里八乡的姑娘媳妇做了一辈子漂亮衣裳,轮到自己出嫁,却连身合心意的好衣裳都穿不上,就那么裹着一件粗制滥造的破红布,糊里糊涂地走了。”
柳怜月心里清楚,这大汉知道的旧事,到这里就算断了,再问,也挖不出更多细节,这段尘封的过往,他能讲到这份上,已足够拼凑出阿桃命运最关键的转折。
她没有犹豫,抬手将桌上剩下的那几锭银子,一股脑全推到大汉面前,这数目,比之前给大妈和脚夫的都要多。
大汉眼睛瞬间瞪圆,显然没料到能有这么丰厚的赏钱,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双手捧过银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怕摔了似的。他对着柳怜月连连作揖,嘴里不停念叨:“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您真是活菩萨!这…这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他喜不自胜,揣好银子就想转身挤进人群。
可刚走两步,他又像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左右瞟了瞟,语气里带着后怕:“其实……村里哪有什么真傻子?阿桃那事儿,明眼人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前脚被抬走,后脚就音讯全无,连个口信都没。谁会真信她是嫁去享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不过……没人敢说,也没人愿意说,那村子早就从根上烂透了,从上到下都浸在歪风邪气里。
事不关己,谁也不想多嘴惹祸,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那对黑心爹娘,把亲闺女往死路上推。”
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庆幸道:“也多亏我奶奶当年嫁得远,早早离开了那鬼地方,不然……说不定也没好下场,那村子,早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窿了。”
从桃源村的裁缝阿桃,到后来林家府里含冤而死、化作四阶魔物的“阿桃”,中间这一大段遭遇,依旧是一片空白。柳怜月必须把她在林家的经历、受的委屈、惨死的真相,完完整整地拼凑出来,才能抓住那股怨气的真正根源。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个能力的规矩。
相貌、生辰八字、本名——这三样里,至少要凑齐两样,再加上魔物生前完整且真实的生平故事,缺一不可。
只有集齐这些,她才能锁定怨气源头,无视等阶差距,直接将阿桃彻底封印。
如今,本名“杨桃”已经知道了。
只要再拿到完整的生平,她就能动手。
柳怜月抬眼望向窗外倾盆不止的大雨,眼神沉静。
桃源村的旧账已经揭开,下一个,就是林家。
她的手在杯沿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思绪稍定。
生辰八字……一个四十五年前乡村的孤女,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那对只认钱的爹娘,怕是早把女儿的生辰忘到九霄云外了,更不可能有记录,想从桃源村的旧地里刨出这个,难如大海捞针。
此路不通,就换条路。
她眸光微凝,心底有了主意。
生辰难寻,那就找“相貌”。
这局未必是死棋。
那四阶魔物既是杨桃所化,其形态必然与她生前的遭遇、死后的怨念紧紧相连,可能是她临终时的模样,也可能是毕生憾恨凝聚成的样子。只要亲眼见过那魔物,或是找到见过它的人,就能锁定这第二个关键。
更何况,林家是阿桃最后的归宿,也是她化魔之地,那里必定有人直面过那股滔天怨气。
“魔物的样貌……”柳怜月在心底默念,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相比虚无缥缈的生辰八字,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显然实际得多。
脚夫、大妈、大汉……这三人口中的故事,听着连贯,却未必句句是真。
人在重赏面前,难免添油加醋、道听途说,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没人能保证毫无虚言。
但她一点也不担心。
她有自己辨认真伪的法子——不是靠猜,不是靠问,而是靠她独有的手段。她能从魔物身上,窥见零星的记忆碎片。
若是真话,便顺着线索查。
若是假话……
柳怜月目光骤然一沉,眼底掠过寒意。
那几人若拿了她银子,还满口胡言,故意误导、隐瞒真相,甚至拿一条惨死的冤魂当谈资消遣……
她绝不会轻饶。
到时候,就不是听听故事这么简单了。
客栈内的喧闹还未散去,异变却在刹那间降临。
原本安稳燃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晃起来。
豆大的火苗疯狂乱窜,光影在墙上扭曲拉长,忽明忽灭,将一张张人脸照得诡异不定。气氛瞬间变得阴森。
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抬头张望。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雨气都透不进来。这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到底从哪来的?
没人来得及细想。
下一刻,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整个大厅唰地一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客栈里本就挤满了人,桌椅杂乱,黑暗一来,混乱瞬间炸开。
惊呼、咒骂、孩童的哭喊、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全都搅在一起。
有人慌不择路地后退,有人伸手乱摸,有人被踩了脚疼得大骂,还有人撞翻了长凳,带倒一片。
黑暗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谁都隐隐感觉到,这绝不是普通的风,更不是意外。
那股阴冷,像是从四十五年前那座荒坟的泥土里,直接吹进了这间客栈。
烛火全灭,黑暗刺骨,柳怜月却异常平静,心里瞬间明白了。
她早就料到,积攒了四十五年的怨气,破封而出只是早晚的事,左右就这一两天,如今正好,借着这场混乱,她终于可以亲眼看看杨桃真正的模样,拿到封印所需的第二个关键。
“怎么回事?”身旁,背剑男子的声音传来,已没了之前的憨厚,透着警惕。
“有魔物罢了。”柳怜月淡声回道。
“你怎么能确定是魔物?”
“魔气阴冷刺骨,妖气浑浊腥臊,你若连这都分不清,十几年也算白修炼了。”柳怜月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冷峭。
背剑男子被她呛了一句,也不恼,在黑暗中压低声音道:“姑娘,我身上带了颗‘魔灵石’。”
他声音不大,但清晰:“这东西能照出魔物的等阶。我现在捏碎它,光芒会显出离我们最近魔物的阶级——一阶赤、二阶橙、三阶黄、四阶绿、五阶青、六阶蓝、七阶紫,一看便知。”
他显然想立刻确认危险。
柳怜月听了,却懒得理会,只当是哪个世家出来历练、带了一身宝物的公子哥。
四阶。
她比谁都清楚。爷爷的手札里记得明明白白,杨桃是四阶。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张脸——真正属于杨桃的脸。
“咔。”
一声轻响,背剑男子五指一紧,那颗光滑的魔灵石应声而碎。
一团幽青色的光骤然在他掌心亮起,光晕不稳地晃了几下,照亮周围几张惊恐的脸,随即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
客栈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男子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开口:
“青色的……是五阶魔物。”
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语气沉重:
“看来今天,我们很难活着出去了。”
柳怜月心头,一丝讶异悄然掠过。
五阶?
如果杨桃是五阶,那封印提前松动的原因,似乎就说得通了,爷爷的封印阵法是按四阶魔物的标准布的,如果杨桃一直是四阶,加上客栈的人气温养和镇魔石,稳两百年不成问题,可如果她是个五阶魔物……这阵法虽也能困住,但代价就是时间大大缩短,最多不过二十年。
这就是用四阶的笼子,去关五阶的凶兽,迟早要被挣破。
杨桃一开始确实是四阶,被镇压后却进阶了。这点让柳怜月极为好奇,她听爷爷说过,魔物的等阶在化魔的那一刻就已定型,后续极难改变,这杨桃,是怎么从四阶突破到五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