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落旧桃殇
脚夫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地往下说：“正经人家，谁舍得拿自家女儿、刚过世的媳妇，去给死人配冥婚？给再多钱，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可桃源村那帮人，心早就黑透了，跟那些烂桃子一样，外面看着还行，里头早烂穿了。
以前种桃，就嫌辛苦、嫌来钱慢，变着法以次充好，如今撞见这条快财路，更是红了眼，良心丢得一干二净。
这种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钱，别人不敢挣、不愿挣，他们倒抢着去挣，到最后，整个村子都陷进去了。”
柳怜月越听，脸色越是沉静，心底的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阿桃的死，绝对和桃源村这肮脏勾当有关，绝不是什么简单的“难产意外”。
脚夫说到一半，猛地吸了口凉气，像是被这沉积了五十多年的阴毒往事呛着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锭还带着体温的银子，攥紧了，仿佛能壮胆，这才咬咬牙，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后来啊，光等死人哪够？”他声音忽然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惊惧，眼神开始躲闪，“配冥婚讲究可多了！有时候男方非要八字相合的黄花闺女，有时候又卡死生辰属相，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刚好就有合要求的人病死、意外死？”
“可桃源村的人，早被横财迷了心窍，等不及，也等不起了！”他声音一高，又猛地压低，像怕被什么听见，顺手拿起柳怜月桌边的酒灌了一口，语气骇然，“他们等不来，就自己……造‘死人’！”
“村里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女、家里穷得养不起的丫头，哪怕是哪家碍眼的童养媳……只要生辰八字、年龄属相对得上山外人的要求，就成了他们眼里明码标价的‘货’。”
脚夫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楚：“对外，他们统一口径，说是得了急病、撞了邪，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可实际上呢……”他喉结滚动，终究说了出来，“谁晓得是被灌了药，还是用被子活活闷死的？反正到最后，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被塞进薄棺材，换来白花花的银子，成了别人坟里的‘伴’。”
直到脚夫说完最后一个字，柳怜月心头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垂下眼，心里一片清明。
这个连本名都没留下的丫鬟，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桃源村“造死人”的受害者之一。
或许是侥幸逃了出来，却仍带着一身怨念与隐秘，最终惨死林家？又或许，林家当年买下她，背后本就牵连着那场肮脏的交易。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死后会化成如此凶戾的四阶魔物——那恐怕不是寻常怨念，而是被至亲同乡背叛、以最残忍的方式夺去性命后，积攒了数十年的滔天恨意。
柳怜月抬眼看向仍在喘息的脚夫，目光平静却郑重。她没有犹豫，从桌上又拿起两锭银子，推到他面前。
“这两锭，是谢你把话说全。这消息对我很重要。”
脚夫一愣，显然没想到说完还能再得赏钱。他看着银子，又看看柳怜月沉静的脸，一时无措，连连摆手：“姑娘，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柳怜月打断他，语气淡然，“有些事，总该有人付出代价，你说的这些，值这个价。”
脚夫前后一共拿了三锭银子，怀里揣得鼓鼓囊囊，喜滋滋退进人群里。
这一幕，看得大厅里所有人眼热心跳。
要知道，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辛苦一个月月钱也就二三两银子，这姑娘出手就是一锭一锭地给，那脚夫动动嘴皮子，转眼就拿了常人好几个月的工钱。
这等发财机会，恐怕一辈子也遇不上第二回。
一时间，整个大厅的人都坐不住了，抓耳挠腮，拼命回想，恨不得把从小到大听过的奇闻怪谈全倒出来。
柳怜月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
她要的不是人人皆知的烂桃传闻，而是能和阿桃、和那四阶魔物、和爷爷当年的封印直接对上的关键线索。
她想确认，阿桃是不是就是当年被“造死”的姑娘之一。
可这事，毕竟过去了四十五年。
大半辈子的时光，足以把一段血腥罪孽埋得悄无声息。在场都是过客、旅人，能听到一星半点桃源村的凶事，已算运气，想让人清清楚楚说出当年那小丫鬟的名字、死因，实在太难。
柳怜月并不失望，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她知道，真相不会轻易浮出水面，有些事，恐怕终究得亲自去一趟桃源村旧址，才能挖个明白。
她正垂眸沉思，指尖轻叩桌面，梳理着方才听到的种种秘闻，心神浸在四十五年前的血色旧事里。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传来一阵风雨灌入的响动。
众人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道挺拔身影，男子一身劲装被暴雨淋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不断滚落，他背上斜挎一柄长剑，剑鞘朴素，却隐有锐气，一看便非寻常路人。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却不见狼狈，反有一股沉静的冷冽。
男子迈步进来，声音清朗，对柜台方向道：“小二，住店。”
柜台后的老板还没应声，旁边的小孙子已脆生生摇头：“没房啦！今天雨大，全住满了，您要不嫌弃，只能在大厅凑合一晚。”
男子听了，非但不恼，也没露出剑客常有的冷硬，反倒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他生得轮廓硬朗，身材挺拔，背剑而立时本应气势逼人，可这一笑却憨厚爽朗，反差极大，让周围看着的人都觉有些意外，又莫名觉得这人不难相处。
他也不计较，随口应道：“成，大厅就行，能避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