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信写得很慢
顾长夏的拇指压在那张纸的撕口上,没有说话。
第四张把两人短暂昏迷夸成七人,又因可能招来错误的危重处置被划掉。
第五张太长,发射器存不下。扫描器又要吃掉附楼最后一格电,冷机组与伤员为这格电吵了起来。
坏计时器模拟两次,一次十三分钟断,一次二十一分钟,谁也不能保证第三次。
第六张只有两句,却把北岭的“岭”写成了“领”。
“这是我写的。”阮禾说。
她抄冷机手册时错过行,也错过电压小数点,后来被调去只记日期。
最后那晚,附楼的电只够再开一次扫描器。没人肯让写错手册的人誊信,可阮禾的字最小。
“我说我会抄错。”她道。
“然后呢?”
“他们给我一把尺。”
尺是设备层用来量皮带宽度的金属尺。边缘有缺口,压纸时会把每行中间顶出一点。阮禾先用铅笔划出两道浅线,再把坐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抄上去。
三十二个人站在身后。坐标被念错两次,阮禾擦到第三次,纸差点破。
名字不写了。
人数也不写。
种子、库温、伤情、缺氧都删掉。
只剩北岭七号种质库的坐标,以及一句:收到的人,请回答。
“为什么不写救命?”念一问。
阮禾想了一会儿:“有人觉得太像假的。”
“那‘请回答’呢?”
“这个不像答应会来。”
“请立即救援”怕让做不到的人关机,“请尽量来”又没人说得清尽量是多少,“有车吗”则像谈买卖。
最后谁也不需要保证会来,只需要先回答一声。
扫描器吸歪第一页。阮禾用尺顶住纸角,光带走了二十三分钟,旁人越催,她越不敢碰。
最后一格电耗尽时,扫描器没有显示成功,只吐回半截纸。
“你怎么知道发出去了?”顾长夏问。
“不知道。”
“那你们后来还敲门?”
“不敲也没别的事。”
七下敲击不是因为相信有人听,只是六下像管道,八下又太费力。后来谁醒着,谁便敲。
念一把六张废稿装回袋里。最后那封未必最好,只是恰好穿过了。
顾长夏问阮禾:“你愿不愿意来实验层?”
“做什么?”
“先学样本登记。你守过冷机,知道失温记录怎么读。之后有外送车,需要人跟。”
“一直跟种子?”
“暂时。”
阮禾拒绝得比梁砾签温室单还快:“不去。”
顾长夏以为她没听懂:“外送队有正式配给,也能优先拿过滤耗材。”
“我不想再守冷机。”
“不一定守冷机。”
“也不想守种子。”
她在北七守了七天。发信、敲门和维修记录都做过,不觉得自己从此便欠那些箱子一辈子。
顾长夏还想说什么,念一先看见阮禾又把手压回右边口袋。
“你刚才藏的到底是什么?”
阮禾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只灰色掌上游戏机。
外壳少了背盖,电池仓里只剩两根被剪断的线。屏幕右下角裂开,按键缝里卡着北七库的白色保温屑。
“扫描器接头坏的时候,我把它的弹簧拆了。”阮禾说,“里面那一关我还没打完。”
念一看清那块方壳,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猜它是不是糖罐。她没有说出口,阮禾也不知道自己无缘无故躲过了一次搜口袋。
她不是要把游戏机献给求生信做纪念。
她问:“宋迟那辆旧中继车上有细烙铁吗?能不能先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