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部队
庞贝城黑岩砌成的街道上,初秋的风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了兽血、金属和远处荒原尘埃的干燥气息,刮过顾晨的脸颊。
他刚在城东的“百味居”二楼窗边坐下,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心思却不全在即将上桌的食物上。
目光掠过窗下熙攘的人流,顾晨看到了几个穿着飞鱼服的身影正趾高气昂地押送着一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汉子走向内城方向。
那汉子看衣着是典型的江湖客打扮,修为似乎曾是六品,但此刻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还有一道焦黑的掌印,正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押送的锦衣卫中为首一人,面色冷峻,腰间悬着一块刻有“缉凶”二字的玄铁令牌,气息凝练,赫然是五品修为。
他们走过时,街边原本喧嚣的人群不自觉地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更低的、带着敬畏和畏惧的窃窃私语。
“看,是‘追风手’刘五,悬赏榜上排前五十的家伙,赏金八百两!居然被抓了!”
“那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吧?看那令牌……啧啧,都是杀星。”
“听说能进那队伍的,至少得是五品好手,还得有拿得出手的击杀记录。
京城来的那些老爷们,进去也是垫底看门的份儿。”
顾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杯壁透过指腹传来温度,但耳中捕捉到的零星议论,却让这暖意带上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涩中带苦的本地粗茶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来到庞贝城已有些时日,对这座边城的了解越深,那份因发现“高级地图”而起的荒谬感和危机感便越重。
京城锦衣卫的身份在这里,远不如想象中好用,尤其在那些本地精锐眼中,甚至可能带着“镀金废物”的标签。
隔壁桌,两个穿着某商行护卫服饰的汉子正低声交谈,声音恰好能随风飘入顾晨耳中。
“听说了吗?西城‘黑狼帮’昨天又和‘铁拳会’在矿场外围干了一架,死了七八个,还有个四品供奉受了重伤。
卫所那边屁都没放一个,最后还是‘特别行动队’的人过去,直接把两边带头闹事的头目拖走,听说扔进荒原喂凶兽了。”
“正常,卫所普通力士管管城内小偷小摸还行,这种硬茬子火并,就得靠‘行动队’。
不过……最近行动队好像也缺人手?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卫所当文书,说从京城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个六品以上的,可能要被塞进去。”
“塞进去?那不是送死吗?行动队接的都是硬茬子任务,对付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和荒原里溜进来的凶悍家伙,没点真本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顾晨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处细微的缺口,那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此处规则的冰冷与直接。
看来,看城门可能还是最“安全”的安置,而“特别行动队”……才是真正需要搏命的地方。
他心中快速权衡,以自己明面六品的修为,在庞贝城这里,实力好像不太够了。
就在他思忖间,一名穿着锦衣卫力士服饰、气息约莫七品的年轻男子快步登上二楼,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锁定顾晨,径直走来,抱拳低声道:“顾总旗,聂指挥使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内城‘镇守司’议事厅报到。”
该来的,还是来了。顾晨心中暗叹,面上却平静地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
镇守司议事厅远比京城的北镇抚司大厅更加粗犷肃杀。
墙壁是未经打磨的黑色岩壁,上面挂着一些巨大的、狰狞的凶兽头骨作为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渗入石壁深处的血腥气和皮革、金属混合的味道。
厅内已经站了二十余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一拨人人数较多,约十几个,大多神色忐忑或带着不满,气息多在六品到五品之间,衣着虽是锦衣卫制式,但明显能看出京城裁剪的痕迹。
正是从京城迁都而来的部分中高层锦衣卫。
另一拨人则只有七八个,站姿松垮却隐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京城来的同僚”。
他们气息最低也是五品巅峰,更有三人达到了四品层次!
身上飞鱼服多有磨损和深色污渍,腰间或背上兵刃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狰狞疤痕,抱着膀子,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高台上,副指挥使聂隐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文弱模样,但当他目光扫过台下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即便收敛着。
也足以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训练还是实战的兵器交击与呼喝声。
“人都到齐了。”聂隐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庞贝城的规矩,想必这些日子,诸位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这里不讲资历,不讲出身,只讲实力,只讲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京城来的一拨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许多人感到皮肤一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针尖轻轻刺过。
“卫所日常防务、城门看守、城内巡逻,自有常规队伍负责。
但庞贝城面临的,远不止这些。”
聂隐语气转冷,“城外是禁忌荒原,时有强大凶兽游荡甚至冲击;
城内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踞,更有无数被各地通缉、走投无路逃窜至此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实力强,手段狠,不守规矩,是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对付他们,就需要更锋利的刀。”
他指向那七八个气息剽悍的锦衣卫,
“‘特别行动队’,便是这把刀。
专司缉拿、斩杀悬赏榜上有名之凶徒,清剿危害城池安全之隐患。
刀要快,要利,不能有锈,更不能是样子货。”
话音落下,京城来的那拨人中,不少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聂隐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那独眼疤脸汉子:“罗刹,你是甲字队队长。
按之前的评估和命令,你队里补充两人。”
他随手点了点京城来人中的两个,“王昆,李振,出列。”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明显一僵,尤其是王昆,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被安排进“行动队”最精锐的甲字队?
这哪里是补充,分明是……
独眼罗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指挥使大人,甲字队接的可都是硬骨头,上次追捕‘毒手书生’差点折了俩兄弟。
这两位……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他话语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聂隐笑容不变:“所以才要历练。
罗刹,人交给你了,规矩你懂。
甲字队再补一个,”他的目光在剩余京城来人中扫过,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顾晨身上,“顾晨,你也去甲字队。”
顾晨心中微动,面上平静地出列,抱拳:“遵命。”
一时间,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来自京城同僚的复杂眼神。
同情?幸灾乐祸?
也有来自甲字队那几个剽悍锦衣卫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脸庞、脖颈、握刀的手。
“顾晨?京城来的总旗,明面六品……”罗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说你在天门山那边,跟着李毅千户处理过旋风镇的事?
还跟旋风剑传人有过接触?”
顾晨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回罗队长,卑职确曾随李千户前往天门山执行探查任务,后因山中异变、千户大人失踪,随大队撤回。
至于旋风剑传人,只是执行公务时偶然遭遇,并无深交。”
罗刹独眼眯了眯,未置可否,只是对旁边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阴鸷、腰间佩着一对分水峨眉刺的四品武者扬了扬下巴:“鬼手,他暂时编入你们丙组。
你带他熟悉规矩。”
被称为“鬼手”的四品武者皱了皱眉,显然对安排一个“京城来的六品”进他的小组不甚满意,但没敢违逆罗刹,只是冷淡地对顾晨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