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岐、码头与小头目
清晨的红袖招后巷,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脂粉香和隔夜的酒气。
顾晨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色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带着几分江湖落拓客的沧桑与期待,怀里揣着那个装着“壮阳花”的木盒,已经在巷口等待了近半个时辰。
他的鹰眼早已锁定红袖招的侧门,算准了那位黄执事通常会在辰时前后,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从此门离开。
果然,辰时一刻刚过,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岐迈步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员外常服,面皮依旧白净,只是眼圈下有些浮肿,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和疲惫。
显然,昨夜“娱乐”的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顾晨看准时机,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忐忑,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黄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揖:“黄爷,小的给黄爷请安!”
黄岐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面孔。
此人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普通,衣着寒酸,身上带着一股底层江湖人常年奔波的风尘气,眼神里透着渴望和一丝讨好,又有些紧张。
他每日处理码头事务,见惯了形形色色想来攀附、讨差事的人,对这种主动凑上来的并不陌生。
“你是何人?找黄某何事?”黄岐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对下位者的疏离与审视。
他身后的两名随行帮众也上前半步,隐隐挡住顾晨。
顾晨连忙又躬了躬身,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几分神秘和讨好:
“回黄爷的话,小的姓李,排行第四,您叫小的李四就成。
小的初到开封府,久闻漕帮威名,更听说黄爷您管理码头仓库,公正严明,体恤下属,是位难得的贵人。
小的……小的想讨口饭吃,在码头寻个活计,若能跟着黄爷您做事,那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黄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淡淡道:“码头每日招工自有规矩,去那边找管事登记,查验力气身份,合格了自然有活干。”
说罢,就准备绕开顾晨离开。
顾晨见状,连忙又上前一步,但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以示恭敬,同时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绸布仔细包着的木盒。
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热切:
“黄爷且慢!小的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更不敢奢望直接跟着黄爷。
这是小的偶然得的一件南边来的稀罕物,据说对……对滋补身子、提振精神颇有奇效。
小的留着也是明珠蒙尘,想着黄爷您日理万机,最是需要这等宝物滋养。
万望黄爷不嫌弃,收下这点心意,就当……就当是小的投效黄爷门下的一点诚意!”
黄岐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绸布包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掌管码头仓库,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对这种“壮阳”类的药物也多有耳闻。
他自己那点“隐疾”虽然不算什么大秘密,但被人当街点破、并且献上对症药物,这还是头一遭。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痒处的微妙感。
他仔细打量顾晨,眼神锐利了些:“哦?南边来的稀罕物?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如何得来此物?又为何偏偏找上黄某?”
顾晨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混杂着“侥幸”和“讨好”的笑容,语速加快,仿佛急于解释:
“不敢瞒黄爷,小的以前在南边跑过几年单帮,跟着商队混口饭吃,认识几个采药的土人。
这次来开封府前,正好遇到他们,得了这三株‘血兰草’,据说效果极好,有钱都难买。
小的到了开封府,人生地不熟,打听码头上的事,听好些苦力兄弟都说黄爷您仁义,对手下大方,而且……
而且小的还听说,红袖招的姑娘们都说黄爷豪爽,就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露出一副“我懂,但我绝对不会说破”的表情。
“小的就想着,这宝贝献给黄爷,最是合适!
小的也不求别的,只求黄爷能给个机会,让小的在码头有份正经活干,能混出个人样来!”
黄岐沉吟着。
警惕心依然有,漕帮内部规矩森严,对外人更是防范甚深。
但这“李四”看起来就是个想攀高枝的普通江湖客,这种献宝求差事的事,在码头上并不罕见。
那些苦力头目、小管事,谁没受过下面人孝敬?
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收礼。
这“壮阳花”……确实挠到了他的痒处。
最近在红袖招的力不从心,让他颇为懊恼,也试过一些方子,效果平平。
这三株南边来的“血兰草”,或许真有用?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人看起来老实巴交,说话也透着底层人的直白和“聪明”,不像是有太深心机的。
收下他,安排个无关紧要的差事,既能得个实惠,又能多个使唤的人,何乐而不为?
至于是不是探子?
黄岐自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初来乍到的江湖客,翻不出什么浪花。
真有问题,随手就能捏死。
心思电转间,黄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红绸布包,入手感觉木盒质地尚可。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顺手递给身后的一个帮众拿着,然后看向顾晨,淡淡道:
“你倒是会说话,也有点眼力见儿。
我漕帮用人,首重规矩和忠心,力气倒在其次。
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仓库区那边正好缺个巡查的小头目,管一队人,负责戊号到庚号几个仓库夜间的巡逻警戒。
你,可愿意?”
顾晨心中一定,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连连作揖:“愿意!愿意!多谢黄爷提拔!
小的李四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黄爷丢脸!
黄爷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先别忙着谢。”黄岐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丑话说在前头,仓库重地,规矩大过天。该你巡的时辰、地段,一步不能错,一眼不能漏。
出了任何岔子,唯你是问!
还有,你手下那些人,都是在码头混了有些年头的,各有各的脾性。
能不能管住他们,让他们服你,看你自己本事。
我只管结果,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是是是!小的明白!一定严守规矩,管好手下!”顾晨点头如捣蒜。
“嗯。”黄岐满意地点点头,对身后另一个帮众吩咐道:“阿才,带他去领帮众的衣服和腰牌,然后领他去戊号仓那边找老焦,让他把人交给李四,再把规矩跟他说清楚。”
“是,执事。”名叫阿才的帮众应了一声。
黄岐不再多看顾晨一眼,背负双手,迈着方步离开了。
对他来说,这只是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收了个有点眼色的新人,安排了个不算紧要的职位,仅此而已。
顾晨跟着阿才,先去漕帮在码头外围的一处办事点,领了一套灰色的漕帮普通帮众服饰和一块刻着“戊巡李四”的木质腰牌。
衣服料子一般,但比他那身破烂短打体面多了。
腰牌就是他在漕帮的临时身份凭证。
随后,阿才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了码头仓库区靠近边缘的一片区域。
这里矗立着十几座高大的砖石仓库,墙上用红漆写着“戊”、“己”、“庚”等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药材、皮革、香料等货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此刻是白天,仓库区颇为忙碌,有苦力扛着麻包进进出出。
也有账房模样的人拿着簿册清点,更有一些穿着绸缎的商人或管事在一旁焦急等待或低声交谈。
阿才把他带到了戊号仓库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灯笼、绳索、铜锣等物。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汉子正坐在桌后,就着昏暗的光线拨弄着一个破旧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他就是老焦,原本是戊号到庚号这片仓库夜间巡逻队的临时负责人,也是那个最有希望转正成为小头目的有威望的人。
“老焦,执事吩咐了。”
阿才进屋,对着拨算盘的汉子说道:
“这是新来的李四,执事让他接替你,负责戊庚这片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