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与漕帮
顾晨背着他那简陋的行囊,脚步蹒跚地踏入了开封府的城门。
他没有直奔此行的目的地——荣光码头,而是先寻了一处靠近码头区、鱼龙混杂但价格低廉的客栈住下。
用几枚铜钱打发了殷勤的伙计后,他关上房门,卸下伪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官道上的伏击,以及黑旋风临死前透露的信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
锦衣卫高层有内奸!
这个认知让他此次任务的危险性陡然飙升。
史白都给的情报固然重要,但那毕竟是来自官方的、可能已经泄露的信息。
他不能完全依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重新审视这片陌生的地域。
“小心驶得万年船。”顾晨低声自语,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顾晨顶着“码头苦力李四”的麻木面孔,开始了他细致的“踩点”工作。
他没有急于去码头找活,而是像一个真正初来乍到、对一切充满茫然的流民,在开封府城内,尤其是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慢慢晃荡。
他混迹于最嘈杂的茶馆、最简陋的酒肆、最喧闹的街头,用几文钱买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或劣酒,然后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关于漕帮的只言片语。
大多数普通百姓提起“漕帮”两个字,眼神里首先流露出的是一种深深的畏惧。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神飘忽,仿佛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耳朵听了去。
“莫谈漕帮,莫谈漕帮……”一个老船工对同伴连连摆手:“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前街老张家的后生,不就是因为说了句漕帮的船货好像比以前重,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巷子里?”
另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心有余悸地补充。
“何止!我听说码头上那些‘意外’落水的、被货物砸死的……好些个背后都不干净。”
一个看似走街串巷的货郎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
恐惧,是漕帮维持表面秩序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但顾晨也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混杂着畏惧与……隐约憧憬的复杂情绪。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进漕帮做事,那银子是真给得足啊!”
一个蹲在墙角等活的苦力,咂摸着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去年不知走了什么运,被招进去跑船,现在家里都翻修房子了!”
“是啊,码头上那么多扛包的、卸货的,就属给漕帮干活的工钱最高,还从不拖欠。”
旁边另一个力工附和道,随即又叹了口气。
“可惜,人家招人严得很,不是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根本不要,还得有老人作保……”
“何止是工钱高?我听说进了漕帮,就算是底层的帮众,只要肯卖力气、听招呼,逢年过节都有米面油盐分,家里有人生病了,还能从帮里借到钱救急,利息比外面钱庄低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的人插嘴道。
“对啊对啊,我隔壁那癞子,以前游手好闲,进了漕帮看仓库后,人都精神了,走路都带风,还说帮里规矩是大,但只要你守规矩,上头就护着你,在外面受了欺负,帮里真给你出头!”
顾晨默默地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一面以暴力镇压,让外人不敢轻易触碰其利益;
一面又在内部施以小恩小惠,收拢人心,提升归属感和‘幸福感’……”
他啜饮着碗里苦涩的茶水,眼神微凝。
“这漕帮,行事很有章法啊。”
一般的江湖帮派,要么纯粹靠暴力压榨底层,要么讲究所谓的“江湖义气”但组织松散。
像漕帮这样,将暴力威慑与利益捆绑、规矩约束与内部福利结合得如此紧密的,实属罕见。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江湖势力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结构和明确管理理念的……准军事化团体,或者说,一个盘踞在帝国经济命脉上的独立王国。
“怪不得史白都要我来查……这样的漕帮,若真有了异心,危害可比寻常的江湖叛乱大得多。”
顾晨心中那份被迫执行任务的抵触,稍稍被一丝职业性的警惕所取代。
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挖的目标。
情报收集不能只靠道听途说。
顾晨用了更多的时间,像一个真正的、对环境敏感的潜伏者那样,开始实地勘察。
他漫步在开封府的大街小巷,尤其是运河沿岸和码头区域。
鹰眼悄无声息地运转,将重要的道路、桥梁、巷弄、高大的建筑、开阔的空地、可能藏身的角落、以及通往城外的路径,一一刻印在脑海中。
他在心中默默构建着一幅立体的、动态的“逃生地图”——哪里适合快速穿行,哪里可能形成阻隔,哪里视线开阔容易被发现,哪里地形复杂便于摆脱追踪。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标记漕帮的“痕迹”。
漕帮的总舵气派恢弘,位于城内靠近运河的黄金地段,门前有身着统一服饰、眼神精悍的帮众守卫,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除此之外,城内还有几处挂着不同字号(如“顺风”、“通济”、“平安”等)的货栈、车马行、甚至当铺和酒楼,据旁敲侧击得知,都与漕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可能是其重要的据点或掩护。
而他的主要目标——荣光码头,更是被漕帮经营得铁桶一般。
码头占地极广,泊位众多,桅杆如林。
苦力、船工、小贩、客商川流不息,喧嚣震天。
但在这看似混乱的表象下,秩序井然。
不同区域的活计由不同的小头目管理,装卸、搬运、清点、记账各司其职。
身穿漕帮服饰的巡逻队不时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码头深处,是连绵的仓库区,围墙高耸,守卫更加森严。
顾晨远远观察了几次,发现想要以普通苦力的身份混进去不难,码头每日都需要大量劳力。
但想要接触到稍微核心一点的东西,比如仓库管理、货物清单、人员往来记录,或者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谈话,作为一个最底层的、随时可能被替换的苦力,机会渺茫,而且极易因打探过度而引起怀疑。
“史百户让我收集证据,不是让我来当苦力的。”
顾晨暗自摇头。
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呼来喝去、接触不到任何机密的下等帮众,那和炮灰没什么区别,既危险又低效。
他需要一条更快、更安全的路径,能让他相对自然地接触到漕帮内部的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