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与公主召见
陈二狗他们留在诏狱，或许反而更安全。
而自己，却要一脚踏入那未知的、凶险的漩涡之中了。
下值时分，顾晨如史白都吩咐，在卫所外等候。
夕阳的余晖将北镇抚司衙门的飞檐染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顾晨心头的阴霾。
他反复思量着史白都的话，越想越是感觉不妙。
天人石刻引发的江湖血战、东南道已成气候的白莲教叛军、皇帝执着炼丹引发的朝野动荡……这些哪一件不是泼天的大事？
在这个拥有超凡武力的世界，王朝更迭往往伴随着尸山血海，一品大宗师虽能活两百年，但千年帝国，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
如今自己被迫离开相对安稳的诏狱，要直面江湖与朝廷，未来要面对的风浪，恐怕远超想象。
“史百户让我等着，还要带我去哪里？”顾晨看着史白都从衙门里走出，心中疑惑更甚。
史白都走到他面前，只简短说了句：“跟我来。”
便迈步向前走去。
顾晨只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是靠近皇城方向，周围的宅邸也越发显得气象森严、高门大户。
顾晨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几次想开口询问，但看到史白都沉默的背影，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暗自警惕，鹰眼悄然运转，观察着四周环境，同时体内《纯元功》缓缓流动，神行万里的轻功要诀亦在心头默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七品后期的修为，加上五品的神行万里，只要不是被四品以上的小宗师瞬间锁定围困，他自信有相当大的把握脱身。
直到一座气派恢弘、门前有身着甲胄的侍卫肃立、匾额上写着“定武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的府邸出现在眼前，顾晨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公主府？！史白都带他来公主府干什么？！
无尽的疑惑和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无意中卷入了什么涉及皇室的隐秘？
还是公主因为武定王旧案要追究什么？
那个在诏狱中遍体鳞伤却眼神倔强的身影，那个在豆腐摊突兀出现、言行带着几分诡异“亲近”的紫衣女子……
顾晨只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完全超出掌控、无法预料的发展。
“史大人，”顾晨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这是……？”
史白都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公主殿下要见你。”
公主……要见他？
顾晨脑海“嗡”的一声。果然！是公主！那个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定武公主沈诺初！
她为什么要见他，一个公主，召见一个区区锦衣卫小旗？
他妈的，不是好事。
无数个念头在顾晨脑中飞速旋转，设想着各种可能，好的，坏的，荒唐的……
最终都化为更深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迅速扫过公主府的大门、围墙、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脑海中快速规划着万一情况不对，从哪个方向突破、借助哪些障碍物脱身的路线。
五品神行万里带来的速度信心，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史白都似乎并未察觉顾晨内心的波涛汹涌，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他上前与侍卫说了几句，侍卫验看过腰牌后，恭敬地放行。
踏入公主府，顾晨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府内园林精致，亭台水榭，一步一景，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奢华。
但他无暇欣赏，鹰眼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将沿途所见的一切细节——巡逻侍卫的路线、间隔、可能的视线死角，假山树木的分布，围墙的高度和质地——都深深印入脑海。
穿廊过院，最终来到一处临水的凉亭。
时值傍晚，凉亭四周已挂起纱灯，柔和的光线映照着亭中景象。只见沈诺初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两名身着粉色衣裙的侍女正一左一右，轻轻为她打着扇。
史白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殿下，顾晨带到。”
沈诺初闻声，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投向亭外，落在顾晨身上时，倏然亮了一下。
她坐直了些身体，挥了挥手，两名侍女躬身退到一旁。
顾晨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头深深低下：“锦衣卫小旗顾晨，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平稳，心中却警铃大作，反复祈祷：千万不要是找麻烦的，千万不要……
“起来吧，不必多礼。”沈诺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却并无他预想中的冰冷或怒意。
顾晨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沈诺初的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好奇。
她感觉顾晨似乎和上次在豆腐摊见面时又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好像皮肤更紧致了些，眼神更清亮了些，整个人站在那里，虽姿态恭敬，却隐隐有一种内敛的、沉稳的力量感，比之前那个看起来有些“呆”的锦衣卫小旗，似乎更……顺眼了。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顾晨突破七品后期、纯元功晋升五品后，精气神自然而然的外溢，哪怕他刻意收敛，那种由内而外的细微提升，在敏锐的观察者眼中，依然会留下痕迹。
连顾晨自己，都尚未完全适应这种变化。
“顾小旗。”沈诺初缓缓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听说……你最近在诏狱，过得不太太平？”
顾晨心头一紧，果然来了！他谨慎答道：“回殿下，诏狱职责所在，难免有些纷扰，但托史百户和……殿下洪福，已安然度过。”
“安然度过？”沈诺初轻轻重复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有人想构陷于你，欲置你于死地，这也叫纷扰？”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史白都，史白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殿下明鉴，确有其事。幸得史百户及时援手，方未酿成大祸。”顾晨只能将功劳推给史白都。
沈诺初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顾晨低垂的脸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史百户固然出了力。
但本宫听说，那新任的诏狱总旗欲星移，也曾招揽于你？你倒是……挺招人惦记。”
顾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连忙道：“殿下，欲总旗确曾示好，但属下铭记史百户知遇之恩，更不敢忘殿下当初……
关照之情，已然婉拒。
属下之心，天地可鉴，绝无二意！”
这话说得恳切。
紧张！！！
沈诺初看着他略显急切辩解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神态。
她没有继续追问欲星移的事，而是话锋一转：
“诏狱那地方，乌烟瘴气，腌臜事太多。
你继续待在那里，难保不会再被人算计。”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属于公主的威严：“本宫不喜欢欠人情。你当初……在诏狱，也算帮过本宫一次。
这次将你调出来，到史百户手下做事，离那些魑魅魍魉远一点，便是还了你那份人情。”
原来调令是公主的意思？！
顾晨心中恍然，随即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是公主让史白都把他调出来的，这人情还的，他都想骂人，也就对方是公主。
不然他都想跳起来，踹她膝盖。
“殿下厚爱，属下愧不敢当。当日之事，乃属下分内之职，实不敢居功。”顾晨只能再次谦辞。
“本宫说是，便是。”
沈诺初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微微抬手，示意顾晨不必再说：
“以后好好跟着史百户办事。外面虽不比诏狱安稳，但只要你用心做事，自有你的前程。
史百户会照应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顾晨脸上又停留了一瞬，补充道：
“若再遇到那等不知死活构陷同僚的。”
“不必一味隐忍。该报的仇，总要报的。
你如今是史百户的人，背后……我保你。”
顾晨心中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命运不由己的沉重感。
他恭敬应道：“属下明白，谢殿下提点。”
“好了，本宫也乏了。”沈诺初重新靠回软榻，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属下告退。”史白都和顾晨齐声行礼，缓缓退出凉亭。
离开公主府，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顾晨只觉得今日的担忧，比之前几个月还多。
以后他就不是那个安全的，诏狱小旗；
而是危险的，外面的小旗；
顾晨对于公主的好意，有种丁蟹报恩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