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与公主召见
翌日,顾晨依旧在卯时初刻结束晨练,迎着熹微晨光,前往那熟悉的豆腐摊。
一碗温润清甜的豆腐下肚,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气,也让他因彻夜修炼而略显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
他习惯性地估算了一下时间,准备前往诏狱开始又一日的当值。
然而,就在他走到距离诏狱大门尚有百步之遥的街角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侧旁闪出,拦在了他面前。
来人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顾晨认得他,是史白都百户麾下的几名力士之一,姓周,平时主要在卫所听差跑腿。
“顾小旗,请留步。”周力士抱了抱拳,态度还算客气。
顾晨停下脚步,心中微微一怔。
史百户的手下,一大早等在诏狱门口找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还了一礼:“周兄,有何见教?”
“不敢。是百户大人有请,请顾小旗即刻随我去一趟卫所。”
周力士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史白都找他?
顾晨心头转过几个念头。
是为了李峰和廖敦的事?
不对,那事史白都已经出手摆平了。
是为了新近的白莲教或东南道叛乱的风声,想问问诏狱有无异常?
还是……欲星移招揽之事后续?
他快速梳理了一遍近日所为,自问并无逾越或可能触怒史白都之处,心中稍定。
史白都对他还算关照,几次危难都出手回护,想来此次召见,即便不是好事,也应该不至于是像李峰那般要他命的祸事。
“有劳周兄带路。”顾晨点点头,没有多问,随着周力士转向北镇抚司衙门所在的街道。
一路上,顾晨心中仍不免有些嘀咕。
不知道史白都找他干嘛,但无论如何,史白都亲自召见,总不会是请他喝茶闲聊。
踏入北镇抚司衙门,穿过熟悉的校场和回廊,来到史白都处理公务的堂屋外。
周力士通报后,里面传来史白都沉稳的声音:“让他进来。”
顾晨推门而入,只见史白都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印的文书。
见到顾晨,史白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百户大人。”顾晨依言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史白都手中的文书。
“顾晨啊,”史白都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他,“你在诏狱也有些时日了,感觉如何?”
顾晨谨慎答道:“回大人,诏狱事务虽繁,但规律明晰,属下已渐熟悉,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提拔。”
“嗯,熟悉,规律。”
史白都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过,光是熟悉诏狱那一亩三分地,格局还是小了点。
锦衣卫的刀,不能总藏在鞘里,也得亮出来,见见血,砍砍该砍的人。”
顾晨心头一跳,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史白都将手边那份文书推了过来:“看看吧,这是刚下来的调令。”
顾晨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文书内容。
白纸黑字,加盖着北镇抚司的鲜红大印,内容简洁明了。
即日起,调诏狱小旗顾晨,至北镇抚司百户史白都麾下听用,原职衔不变。
从诏狱调到史白都直属的行动队伍里,还是小旗。
顾晨捏着调令的手指微微一紧。
从诏狱调到外面执行任务,对于绝大多数锦衣卫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美差。
这意味着更多的立功机会,更丰厚的油水,更广阔的升迁空间,不必再终日困守于那阴森潮湿、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许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从诏狱调出去。
之前王天霸出去还庆祝了。
但顾晨不一样。
他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安。
诏狱是危险,勾心斗角,暗流涌动,但对他而言,那里更像一个相对封闭的“安全区”。
规律的值守,有限的接触面,稳定的灰色收入,最重要的是,可以借助职务之便,低调地观察、获取信息,同时有大把时间专注于自身修炼。
他就像一只藏在潮湿石缝里的螃蟹,虽然环境恶劣,但隐蔽,安全,可以慢慢积蓄力量,等待甲壳坚硬、双螯锋利的那一天。
出去?到史白都手下办差?
那意味着要直面江湖风波、朝堂倾轧的第一线,意味着要频繁执行危险的缉捕、监视、甚至厮杀任务。
白莲教、江湖仇杀、权贵算计……
这些原本可能只是诏狱中听到的传闻,很快就会变成他必须亲身面对的刀光剑影。
他的规划,他“苟到天下无敌”的梦想,瞬间就被这张轻飘飘的调令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人。”顾晨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一丝为难和犹豫。
“属下……属下在诏狱时日尚短,许多事务还需熟悉,恐怕骤然调出,难以胜任外勤重任。
且诏狱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骤然调走熟手,恐有碍公务。
属下恳请大人……”
他想拒绝。
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想尝试一下。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变数太多,与他稳健发育的初衷严重背离。
史白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顾晨,调令已下,印鉴已盖,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北镇抚司的人事调动,岂是儿戏,说改就改?”
他顿了顿,看着顾晨那掩饰不住的紧张神色,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细,几次报上来的线索都很有用。
但就是……太过谨慎,或者说,胆小。”
顾晨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却也无法反驳。
在史白都这等敢于暗中追查白莲教和朝堂隐秘的百户眼中,自己这种千方百计求稳、不愿涉险的行事风格,恐怕就是“胆小”无疑。
史白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今时局,你也应该有所感觉。
天阴山那边为了块不知真假的石头打得血流成河;
东南道白莲教煽动乱民,已成燎原之势;
陛下为了延寿炼丹,广征方士药材,闹得民间怨声载道,朝堂亦是人心浮动……
我大明立国一千三百余年,虽有武道镇国,但千年王朝,积弊已深。
眼下虽未到倾覆之时,但风雨之兆已显。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拱卫京畿、侦缉不法之责更重。
我需要人手,需要像你这样细心、能发现蛛丝马迹的人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顾晨:“诏狱是安稳,但那是死水。
我要你来的,是活水,是能立功、能真正为朝廷做事的地方。
放心,跟在我手下,我不会让你去平白送死。
该给你的功劳不会少,该有的回护也不会缺。
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多用用你那双眼,多动动你那颗比别人细的心。”
话已至此,顾晨知道,再无拒绝的可能。
调令如山,史白都心意已决,甚至点明了时局艰危,需要他这样“细心”的人。
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史白都的不满。
他心中暗叹一声,将那份沉甸甸的调令收好,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属下……遵命。
谢大人提拔,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望。”
声音里终究难免带上一丝干涩。
史白都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
今日你便不用回诏狱了,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来卫所点卯。
具体差事,我会安排。
对了,你手下陈二狗、赵德柱那几个力士,我会跟欲星移交待一声,让他们留在诏狱,你不必挂心。”
“是。”顾晨应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