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绝影画
怜月带着小红,顺着水边的回廊慢慢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陈列的玩意儿,她不着急,更像是来看看场面。小红的存在让一些感觉敏锐的人侧目,脸上露出惊疑,可见怜月神色淡然、气质特殊,也就没人上前多事。
她在临水的一处敞轩外停下了脚步,这里人稍多些,中间的长条案上铺着深色绒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一尊巴掌大、色泽深沉的乌木雕像,雕工古朴,散发着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微弱气息;一块黑乎乎不起眼的铁片,边缘有天然的云状纹路,隐隐透出些雷火般的刚烈之气;还有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青玉盒子,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一丝阴冷的寒意。
看来这几件,就是今天压场子的东西了。
怜月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温和清润的男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窃窃私语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看来赵东主这次,倒是觅得了些有意思的物件。”
她侧过身抬眼望去。一个穿着天青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正不急不缓地走进敞轩。他个子很高,相貌极为俊美,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却不显得轻佻,只让人觉得深不见底。他手里随意握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扇,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园子里随便逛逛。
可他一进来,轩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位客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话头,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恭敬、忌惮或是好奇,显然都认得这人。
“陈少主。”“陈公子也来了。”几声客气的招呼接连响起。
陈洛宁,怜月心里立刻对上了号,能让百宝轩赵文昌都小心对待的,琼楼赌坊陈家的少主。
“赵东主,”陈洛宁开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温润得像春日的溪水,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轩内的空气瞬间静了静,“这尊乌木安神像,是寺庙流传出来的旧物,受过些香火愿力,倒是个静心养神的好东西。这块天外玄铁,难得的是天生带了一丝雷火精粹,若是熔炼进兵器里,能添几分破邪的锐气。至于这青玉盒里装的……”
他顿了顿,用玉骨扇的扇头虚虚点了点那只盒子,笑容不变:“若我没看错,该是极北苦寒之地、阴脉汇聚处才能孕育出的阴魄寒玉吧?这东西,对修炼某些偏阴寒路子的功法,或是温养阴属性的灵体魂魄,都是难得的补益之物。赵东主好眼力,好门路。”
他语气平缓,如数家珍,不仅点明了三样东西的来历和用处,口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对这些东西的底细,远比众人清楚得多。
赵文昌也在轩内,闻言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陈少主说笑了,在您面前,我这点浅薄见识实在不值一提。这几件玩意儿能入您的眼,是它们的福分。”
陈洛宁微笑着摆了摆手里的扇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条案,然后用一种商量般的温和语气,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赵东主客气了。既然是难得的好东西,自然该好好收着,免得流落出去明珠暗投,或是平白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替人着想的体贴:“不如这样,今日这会上的东西,我看着都还算合眼缘,就请赵东主和在座的各位朋友行个方便,让予陈某。价钱嘛,一律按各位入手时的本钱翻三倍结算,绝不叫诸位吃亏,大家看这样可好?”
不是要某一件,是全部都要。
没有咄咄逼人,没有仗势压人,他甚至给出了三倍的厚道价钱。可偏偏是这种用最客气、最讲理的姿态,说着最没商量余地的霸道话,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更沉重、更无法抗拒的压力。
轩内一片安静。几位原本对某件东西势在必得的客人,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不满,可更多的是犹豫和退让。三倍价钱确实不少,可当众被人这样包圆,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但开口的是陈洛宁,是琼楼赌坊的少东家,这个闷亏,吃还是不吃?
怜月站在人群稍靠外的地方,静静看着。陈洛宁这一手,看似是挥金如土、强取豪夺,实则拿捏住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思——用高价和身份,同时占住了利和威。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这些东西,更是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或许还有借此看看众人反应的更深用意。
她轻轻碰了碰随身包袱里的青布包,今天想给绝影画试试行情,怕是难了。
赵文昌脸上的笑容有点发僵,他也没料到陈洛宁会来这么一出。他办这场奇珍会,本意是结交人脉、抬抬身价,可不是给人当清仓库房的,可陈洛宁,他得罪不起。
“这……陈少主,”赵文昌勉强笑着,斟酌着词句,“今日诸位朋友都是赏光而来,若都让您一人收了去,怕是扫了大家的雅兴。不如您先瞧瞧,挑几件最称心的?余下的,还是留给大家赏玩交流,您看……”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目光转向赵文昌。那双狐狸眼依旧含着三分笑意,却莫名让赵文昌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赵东主,”陈洛宁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刚才如沐春风的暖意,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平淡,“我既然开了口,自然是真心喜欢,也是诚心求购。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想来不会为了一两件身外之物,驳了陈某这点小小的喜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小的喜好?这分明是用最温和的口吻,下了最后的定论。
轩内的气氛几乎凝固了,一些人已经心生退意——钱固然好,可为了件东西得罪陈家,实在不值当。也有人脸上露出愤懑,却紧抿着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冷冷、不高不低的女声平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陈少主,抱歉。”
怜月抬起眼,紫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闻声转来目光的陈洛宁,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带来的东西,不打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