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风雨归人

就在这时，两双脚停在了她面前的泥地边缘。

一双是沾了些许泥点，却依旧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白色靴子。另一双，是更小的、绣着淡雅纹样的浅色小鞋。

云瑶呆滞地、缓缓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得出奇，仿佛这污浊的雨水和泥泞都沾不到他身上。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身料子很好的浅色衣裙，梳着整齐的发髻，小脸白皙精致，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她。眼神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爷爷。”小女孩拉了拉白衣男子的手，声音稚嫩却清晰，“这个姐姐，好可怜。”

被称作“爷爷”的年轻男子，正是柳天公。他闻言低头看了看小女孩怜月，又看向泥地里那几个快要被冲没的字，还有跪在那里、冻得嘴唇发紫、眼神空洞的云瑶。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怜悯或是施舍的神情，只是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小的银锭，弯腰，轻轻放在了云瑶面前相对干净的地上。

银光在灰暗的雨幕里闪了一下。那银锭，足有五十两。

云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柳天公和怜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谢……谢谢……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不顾地上的泥泞，用力磕着头，额头沾了污泥，“我……我安葬了娘，就去找你们！我这条命是你们的！是生是死，都听你们的！”

柳天公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必。这钱，除了安葬你母亲，剩下的足够你安稳生活一阵，做些小营生，好好活下去就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牵着怜月的手转身就走。小小的怜月被爷爷牵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云瑶一眼。

云瑶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锭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的银子，呆呆地望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迷蒙的雨帘里穿过破败的街巷，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贫民窟肮脏凌乱的尽头。

那袭白衣，在灰暗的天地间，干净得刺眼。那双小小的、漆黑的眼睛，在她往后无数个艰难或迷茫的日夜里，时常会清晰地浮现。

他们离开了南安，再也没有回来。可那锭救命的银子，和那双安静看着她的眼睛，却从此牢牢地烙在了十岁的云瑶心里，成了她晦暗童年里，唯一一道划破阴霾的、温暖明亮的光，也成了她日后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报答这份恩情的全部缘由。

有了这五十两银子，十岁的云瑶终于能体面地安葬了母亲。她用剩下的钱，在贫民窟边缘租了一间虽小却干净的屋子，买了够吃好些天的粮食。

她记得，安葬完母亲后，她一个人坐在那间不再漏雨的小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就着一点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吃完。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得那么饱，那么安心。胃里暖烘烘的，驱散了连日来的冰冷和绝望，活下去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第二年春天，南安城最大的宗门萧家，照例举行三年一度的弟子海选。这是许多底层凡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云瑶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了，测试天赋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可当她的手按在测试灵石上，灵石竟迸发出颇为明亮的光华，引来了几位萧家管事惊讶的注视。

她通过了，因为天赋不错，被收为外门弟子。从食不果腹的贫民窟女孩，变成令人羡慕的宗门弟子，命运似乎为她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哪怕只是外门，也意味着有了衣食保障和修炼的机会，她格外珍惜，修炼也比旁人刻苦得多。

时光飞逝，六年过去，十七岁的云瑶已经在萧家外门站稳了脚跟，修为在同龄人里也算不错。她从未忘记那对在雨中给了她新生的祖孙，也曾多方打听，可“柳天公”这个名字仿佛只是个幻影。

直到那一年，萧家又一次大开山门招收弟子。

熙攘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少女。虽然长高了许多，面容褪去了稚嫩，可那双漆黑的眼睛，云瑶绝不会认错——就是她。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神色里带着几分倔强，还有护着身边人的意味，正是沈长风。

测试的结果很快出来，和当年的云瑶截然相反。沈长风天赋极佳，灵石光芒耀眼，立刻被几位宗门长老看中。而怜月的测试结果却黯淡无光，被判定为几乎没有修炼天赋。

负责遴选的外门管事皱起眉，对怜月摇了摇头：“你没有灵根，入不得宗门，回去吧。”

一直紧抿着嘴的沈长风立刻上前一步，把有些无措的怜月挡在身后，声音清亮又坚定：“前辈，要是我愿意入萧家，能不能让她也留下？不求内门，哪怕只是个外门挂名弟子的身份，有个安身的地方，一口饭吃就行。”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用自己绝佳的天赋，换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的容身之所？在很多人看来，这少年简直愚不可及。

云瑶站在不远处看着，心猛地一揪。她看到了怜月垂下的眼睫，看到了沈长风挺直的背脊，也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处境——柳天公肯定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否则何至于此。

外门管事故意沉吟了一下，心里却早就动了心。沈长风的天赋实在难得，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名额换，对萧家来说太划算了。

“也罢。”外门管事最终点了头，“你，沈长风，可以入内门。至于你，”他看向怜月，“就在外门做个记名弟子吧，负责些洒扫杂役，宗门管你衣食住处。”

就这样，怜月和沈长风留在了萧家。只是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沈长风一跃成了内门备受瞩目的新星，而怜月则成了外门最不起眼，甚至被一些势利的人暗中嘲笑的杂役弟子。

云瑶没有立刻上前相认。她不知道怜月还记不记得当年雨中那个泥泞狼狈的小女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份重逢的悸动压在心底，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关注、保护着怜月。

她已经是外门里有些资历的弟子，有时会“恰好”路过怜月负责打扫的区域，塞给她一些干净的糕点或是伤药，有时会在怜月被其他外门弟子故意刁难时，面无表情地出现，那些弟子碍于云瑶日渐提升的实力和冷脸，多半会讪讪地离开，有时，她也会以请教修炼问题为由去找沈长风，那时沈长风已经凭着天赋和勤奋在内门崭露头角，每次云瑶去，总能顺便看到在沈长风住处附近安静做杂事，或是独自看书的怜月。

一来二去，她和沈长风自然熟络了起来。沈长风感念她对自己和怜月的照拂，又见她性格坚毅，修炼刻苦，容貌清丽，不知不觉间，心里就生出了异样的情愫。而云瑶在和沈长风的接触中，也看到了他对怜月毫无保留的维护，对自己温和有礼的尊重，还有那份藏在倔强里的担当。

两个同样在世间努力挣扎、又彼此吸引的年轻人，感情就这么水到渠成地滋生了。

那年，云瑶和沈长风在一起了。她依旧没有对怜月提起那个雨天，没有提起那五十两银子。对她而言，那份恩情太重，重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仿佛一说出口，就会打破现在这份平静的、能让她默默守护对方的局面。她只是把这份感激和守护之心，悄悄融进了日常的关心里，也融进了每一次望向怜月沉静侧影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