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风雨归人
怜月离开沈家后,没有立刻出城。
她脚步明确,穿过残破的街道,对周围的混乱和哭声视而不见,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半掩的宅子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些杂乱,留着匆忙躲避和灾后收拾的痕迹。
云瑶正背对着门,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怜月,她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巨大的惊喜,顾不上手里的架子,几步冲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怜月!你跑哪儿去了!这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和长风都快急死了!”
她一把抓住怜月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生怕她少了块肉。
“有沈宗主护着我,我没事。”怜月任由她抓着,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她抬眼,看向听到动静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的沈长风。沈长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看到怜月,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自然地扶起云瑶刚才没扶起来的木架,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再不露面,云瑶非得急出病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摆好架子,他又顺手从旁边拎了把还算完好的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坐,别站着了。外面乱成那样,你能平安回来,真是老天保佑。”
“是啊。”云瑶拉着怜月坐下,自己挨在旁边,眼圈还红着,“那天吓死我了,我和长风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后来听说,是沈家本宗和外面来的高人们拼了命,才把那鬼东西压下去。”她拍拍胸口,一脸后怕,也为所有人能平安感到庆幸。
怜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大多落在云瑶身上,认真听着她带着颤音的诉说,看着她因为自己平安归来而亮起来的眼睛。沈长风偶尔补充几句打听来的消息,她也安静听着。
她没有提落霞山,没有提魔神,更没有提自己做了什么。在这里,在云瑶和沈长风面前,她只是怜月,是他们在意、也关心着的旧友。
“你是不知道,云瑶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就念叨你。”沈长风一边收拾散落的东西,一边无奈地说。
“就你话多!”云瑶瞪了沈长风一眼,脸上却有点红,抓着怜月的手没放,“怜月,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回上京了?”
“嗯,今天就走。”怜月说。
云瑶脸上立刻露出浓浓的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她,只能叮嘱:“路上千万小心,湖州现在不太平。你回上京也好,起码比这里安全。等湖州这边缓过来,我和长风就去上京找你!”
“对。”沈长风也接过话,语气很认真,“铺子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就说一声,我去给你帮忙。”
怜月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你们在湖州也多小心,有难处,可以去沈家找沈宗主。”
这话她说得平淡,可云瑶和沈长风都听懂了里面的分量,知道这是怜月能给的最踏实的承诺。
“知道了,你也一定要万事小心。”云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又坐了一小会儿,怜月起身告辞。
云瑶和沈长风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关上了门。
只有怜月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因为确认了云瑶平安无事,终于放下了一块沉重又温暖的石头。
她来湖州,踏入这片凶险之地,和魔神周旋,最终用那种不容于世的方式将其彻底解决,最核心、甚至可以说真正驱动她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护云瑶周全,二是怕这事波及上京。
湖州和东落、柴桑相连,要是湖州没了,下一个遭殃的不是东落就是柴桑,上京城就在柴桑地界。以前爷爷在的时候,魔灵宗的人根本不敢打上京的主意,如今爷爷失踪了,她就要代替爷爷守好上京,清理掉所有不稳定的隐患。
如果云瑶不在湖州,这座城是死是活,沈家是存是亡,甚至上京会不会被波及,在她心里的分量都会完全不同。是“云瑶可能会死”这个绝不容许发生的可能,逼着她必须亲自出手,在灾祸蔓延到上京那扇熟悉的院门前,就把源头掐灭。
她来看云瑶,不只是确认她的安全,更是要确认,自己这番涉险,真的护住了想护的人。看到云瑶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里那份冰冷的决绝,才悄悄化成了一丝近乎虚无的“值得”。这份值得,不为拯救苍生,只为护住自己在意的这一隅。
至于湖州城此刻的哭声、重建的艰辛,沈临安那点没说破的心思,沈家内部即将掀起的波澜……在确认云瑶安好的这一刻,都已经和她无关了。她达成了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城门。小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从未离开。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废墟和还没散尽的烟尘,走出了城门。
爷爷不在了,她要守住爷爷在意的地方,更要守住自己在意的人。为此,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在她划定的界线之外,被彻底清除。
云瑶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边那片还没完全褪去血色的天空,十年前那个雨天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的南安贫民窟的街道总是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还有贫穷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绝望。
她只有十岁,身上穿的是一件补丁叠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裳。母亲婉娘是活活饿死的。最后的那些日子,找到一点点能吃的东西,母亲全都塞到她嘴里,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只喝着凉水看着她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后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小小的云瑶守着母亲枯瘦、再也不会动的身体,呆坐了很久。家里空荡荡的,连一粒能下锅的米都没有,更别说安葬母亲的钱了。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旧的屋顶,也敲打着她那颗被后悔和冰冷填满的心。她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是把自己那一口吃的,全都省给了她。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挪到了贫民窟最肮脏泥泞的街口。
雨水混着泥浆,浸透了她破烂的草鞋和裤脚。她跪了下去,用一根捡来的、被雨水泡软的细木棍,在湿滑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卖身,五两,葬母。”
写完,她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低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瘦小的脊背和散乱枯黄的头发。
五两银子,对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贫民窟街坊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偶尔有人匆匆走过,瞥见泥地里的字和跪着的她,也只是叹口气,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开,没有半分停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没有停,希望也像地上的字迹一样,被雨水慢慢冲得模糊。她觉得自己也快和母亲一样,要冻僵在这无边的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