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魔心授桃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焦土和血腥味的夜风，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还有一连串冷静又带着肃杀之气的命令安排。
夜还很长，但有些人，注定没法安眠了。
怜月在沈家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湖州城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痛苦里慢慢恢复着。清理废墟、辨认掩埋尸体、救治伤员、分发粮食和药品……每一件事都做得缓慢又艰难。沈家的修士和剩下的城卫军忙得脚不沾地，沈临安更是几乎没合过眼，但城里的秩序总算一点点重新建了起来。
之前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慌和绝望，随着魔神的威胁彻底消失，慢慢变成了沉重的哀伤，还有劫后余生的麻木。
怜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偶尔会出去走走，看看城里恢复的情况，也顺手清理了一些残留的、污秽特别重的角落。小红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影子。杨桃依旧在沉睡，没有半点反应，林秀儿则能随时唤出来，状态很稳定。
第三天傍晚，怜月觉得湖州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她插手的事了。她得回上京的铺子，那里还有些东西要查看，离开久了，铺子也需要打理。更重要的是，杨桃吞噬魔心后的变化，在安静熟悉的环境里，说不定能感知得更清楚。
她去找沈临安告辞。
沈临安还在那间临时议事厅里，正听一名执事汇报伤员安置的进展，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见怜月进来，他挥手让执事先退下去。
“我要回上京了。”怜月开门见山。
沈临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舍，很快就掩了下去，点了点头说：“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沈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湖州也是。日后你要是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背道义，沈家上下一定全力相助。”
“不用。”怜月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处理魔物，本就是我该做的。”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沈临安已经见识过她的手段，只当她有自己的缘由，没有多问。
“我送送你。”沈临安站起身。
两人刚走出议事厅，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就看见沈老爷子沈屹川，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老爷子精神头看起来还好，只是脸上也带着灾后的疲色和沧桑。
“爷爷，您怎么来了？外面风大。”沈临安上前一步。
“听说怜月丫头要走了，我来送送。”沈屹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怜月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丫头，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柳老哥要是知道他的孙女这么有本事，一定很欣慰。”
怜月点了点头：“沈老宗主。”
沈屹川笑眯眯的，又看向自己的孙子，话却是对怜月说的：“临安这孩子，这次也多亏你帮衬。他啊，本事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心思太重，担子也压得沉。你看他，这次事情处理得，还像个样子吧？”
怜月看了沈临安一眼，沈临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了视线。她收回目光，对沈屹川说：“沈宗主行事稳妥，担得起。”
这话很客观，完全是她的风格。可沈屹川却像是得了什么夸奖，笑容更深了些，顺着话头就问：“那……怜月丫头，你觉得我家临安，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沈临安一怔，随即就明白了祖父的意图，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想要开口打断，又忍住了，只是看着怜月。
怜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想了想，还是用那平淡的语气说：“挺好的。”
沈屹川眼睛一亮，立刻趁热打铁：“那你觉得……他当你夫君，怎么样？”
议事厅外的廊下瞬间安静下来，远处搬运石料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里的寂静有些微妙。
沈临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怜月脸上，屏住了呼吸。
怜月沉默了两秒。紫色的眼眸清澈平静，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老爷子，又扫了一眼旁边强作镇定、眼里却藏着一丝紧张的沈临安。
然后，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声音清晰，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拒绝一件自己不需要的东西。
沈屹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连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怜月平静无波、显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好吧，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是老头子我多嘴了。”
沈临安站在那里，方才心里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期待，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一股淡淡的失落感涌了上来，并不强烈，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他早就知道她非同一般，心思也从未放在这些事上，可亲耳听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心里的滋味还是有些复杂。
但他终究是沈临安，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体的、有些勉强的笑，对祖父道：“爷爷，您别为难怜月姑娘了。”
他又转向怜月，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怜月姑娘，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多留了。路上务必小心。日后……要是途径湖州，沈家永远欢迎你。”
怜月点了点头，对着沈屹川说：“沈老宗主，您多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沈家外走去，小红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沈屹川看着那一深灰一墨黑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难掩落寞的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是个好姑娘，可惜……心思不在这上头，强求不来。咱们沈家，这次能渡过难关，已经是大幸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沈临安“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望着怜月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深吸了口气，把那份刚刚萌芽就被掐灭的怅然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湖州还在等他，沈家还在等他，内鬼要查，废墟要建，无数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转过身，对祖父道：“爷爷，外面凉，我送您回去歇着。然后……还有些事，要请几位长老过来商议。”声音已经恢复了沈家宗主该有的冷静与果决。
感情的事，或许无缘。但眼前的责任和未来的路，他必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