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魔域临城
断壁残垣间,还有零星的百姓在绝望地奔逃、躲藏,可魔傀与诡异的黑雾如同附骨之疽,从各个角落蔓延出来,不断吞噬着鲜活的生命。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缩在半塌的灶台下瑟瑟发抖,几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着不知该逃往何方。更远处,隐约可见成群的魔傀嘶吼着冲过街口,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与死寂。
空气中的绝望与恐惧浓稠得化不开,混合着血腥与焦臭,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她的目光最终也落向落霞山那接天的黑暗,还有里面缓缓蠕动的轮廓。那庞然的恶意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头。
“它在进食,恢复元气。湖州就是它的血食,硬抗下去,等不到援兵。”怜月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冰冷,揭穿了最残酷的现实。
沈临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这是事实,残酷得令人绝望。“你有办法?”他看向怜月,眼里是最后一丝希冀,还有深藏的探究。
怜月没有回答,她再次看向城内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幸存者,又望向天空中不断渗下、污染万物的污秽气息,静默了片刻,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尽量稳住防线。”她对沈临安说完,便后退几步,找了处城墙角落相对空旷的地方。
在沈临安和附近几名注意到她的沈家高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怜月闭上了双眼。她周身的气息骤然沉静下来,仿佛与周遭的混乱惨烈彻底隔绝。
紧接着,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强横阴冷的魔物气息,自她身前轰然涌现!
左侧的黑气凝聚,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她身高约五尺有余,异常消瘦,穿着一身由无数破碎黑布勉强缀连而成的及地长裙,残破不堪。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粗糙的钝器反复割划所致。她低着头,枯草般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紧握着一柄巨大到夸张的黑色剪刀,刃口闪着幽暗的冷光。
五阶魔物——杨桃。
右侧的红影浮现,气息更为森然磅礴。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嫁衣样式古旧,质地粗糙,上面沾满了暗沉的污渍。最骇人的是,她嫁衣的胸口处,被掏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洞的窟窿,边缘残留着焦黑与撕裂的痕迹。她脸上覆着褪色的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股滔天的怨戾与悲戚弥漫开来。
六阶魔物——林秀儿。
两尊高阶魔物骤然现身,尤其是林秀儿那毫不掩饰的六阶威压,让城墙上的沈家修士们瞬间如坠冰窟,惊恐地后退,兵器齐齐抬起指向两女,冷汗涔涔而下。
沈临安瞳孔骤缩,猛地握紧了剑柄,看向怜月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
怜月对周遭的剧烈反应视若无睹。她睁开眼,紫色的眸子淡然扫过垂首的杨桃和覆着盖头的林秀儿,心念传令:“展开魔域,范围拉到最大,把城里还没被魔化的活人,收进去,暂时护起来。”
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杨桃那被长发遮掩的脸似乎动了一下,手中的巨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秀儿覆着盖头的脸,仿佛转向了怜月的方向,那空洞的胸口内,黑暗翻涌。
但它们没有丝毫犹豫。
杨桃首先行动。她消瘦的身影,连同手中那柄巨大的剪刀,骤然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融化在了空气中。紧接着,一片绝对深沉的黑暗,毫无征兆地在她消失的位置凭空出现,并迅速向四周扩张蔓延。
这片黑暗不同于夜色的黑,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感知的虚无。它笼罩了内城一片不小的区域,将范围内的建筑残骸,还有里面奔逃躲藏的幸存者瞬间吞没。
被黑暗吞没的一切,无论是人是物,都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与感知中,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界模糊、内部绝对虚无、令人望之生畏的漆黑空洞。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内外彻底隔绝的封闭空间。杨桃已经身处其中,外界既看不到内部,也无法感知或进入,被摄入其中的幸存者,等于暂时被放进了一个静止的、与外界所有灾难完全隔离的“绝地”。
与此同时,林秀儿的魔域也铺展开来,范围远比杨桃的黑暗区域广阔得多。
浓重的、带着铁锈般血腥味的暗红雾气,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迅速覆盖了大片城区。雾气之中,一个破败荒凉的古老村庄的虚影渐渐由淡转浓,变得清晰起来。村里的房舍歪斜,道路泥泞,弥漫着哀戚与不祥。村庄中心,矗立着一株极其高大、枝叶却完全枯萎、扭曲如鬼爪的古树,树皮斑驳,散发着沧桑而邪异的气息,村子里到处都是白色苔藓。
这片魔域带着一种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雾气边缘翻滚涌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主动将笼罩范围内的生灵拉入那血色村庄的幻影之中。
这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外界能清楚看到林秀儿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红盖头低垂,也能看到那片不断扩张的暗红雾气,以及雾气中心那诡谲的村庄与古树虚影,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被摄入其中的幸存者身影,在村庄的屋舍间、道路上茫然失措地显现。
但一旦被摄入其中,便如同落入了另一个世界,再也无法凭自身的力量离开。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血色村庄的虚影之中,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凝实的身影。
它们与外界那些被魔神之力催生的、眼神空洞狂乱的青黑魔傀截然不同。这些身影更加高大,动作协调迅猛,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眼中跳动着与林秀儿同源的血色幽光。
它们是林秀儿魔域力量衍化的魔傀,只听命于林秀儿,个体实力远超普通魔傀,而且只要林秀儿自身未败、魔域未破,这些血傀就不会被杀死,会不断重生愈合。
此刻,这些血傀正沉默地巡弋在血色村庄的边界与内部巷道之间,隐隐形成了一种管制,既像是在威慑可能出现的混乱,也仿佛在准备引导那些惊慌失措的幸存者。
两重魔域,一者化为绝对隔绝、吞噬一切的黑暗之地,一者化为血色弥漫、有进无出、由血傀看守的诡谲村庄,以各自的方式迅速覆盖了内城及部分外城尚在抵抗的区域。
魔域之力与空中弥漫的魔神污秽气息激烈冲撞,交接处的空间发出低沉的轰鸣,还有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甚至将一些靠近的魔傀撕碎或推开。
城中的景象顿时变得诡异而骇人:一片区域连同其中的生灵被突兀的绝对黑暗吞噬,消失无踪,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虚无;更大片的区域则被血色雾气笼罩,其中的幸存者身不由己地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身影晃动模糊,接连跌入那愈发清晰的破败血村幻影之中。
哭喊声、奔跑声在这些区域迅速减弱,归于一种被血色笼罩的、不祥的死寂。唯有血色村庄虚影前方,林秀儿那覆着红盖头、胸口空洞的孤影静静伫立,与她身后雾气中游弋的狰狞魔傀,构成了一幅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画卷。
沈临安与城墙上的沈家修士们,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超越他们一切理解、宛如直面幽冥诡事的骇人一幕。
空间的切割,生灵的大规模转移,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域力量……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系于那个静静立于城墙角落、身着深灰衣装、紫色眼眸深邃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的女子身上。
沈临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在怜月身上。城下的血光与黑暗交织,映在她平静的侧脸上,竟无端显出几分神魔般的漠然。
他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先前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此刻已化为一片深不见底、冰寒刺骨的寒潭,还有一个疯狂盘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