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落霞布阵
何况,怜月的心思,明显不在此处。她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远比旁人看到的要多。
落霞山的阴影,她自身的秘密,还有那个至今仍在沈家内院养伤的顾修丞。
想到顾修丞,沈临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为了怜月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小子,怜月对他,似乎也有些不同,至少,她肯为他拼命。
念头纷杂,却也只是一瞬。沈临安很快将这些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应对落霞山的危机,防范魔灵宗。
至于祖父的提议,且看怜月自己如何抉择吧。她那样的女子,恐怕不是任何人,包括祖父,能轻易安排命运的。
他收敛心神,加快步伐,走向自己处理事务的书房。还有堆积的卷宗和各方传来的消息等着他处理,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专注。
与此同时,落霞山外围,沈家秘密布置的隔绝大阵,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二长老沈铮亲自坐镇,沈家最核心、最可靠的一批阵法师与护卫弟子,被分批秘密调集到这里。大量平时难得一见的珍贵布阵材料,被源源不断地运来。在沈铮的指挥下,这些材料按照极其复杂的阵图,被小心翼翼、分毫不差地埋入指定的地脉节点,或是安置在山体、林木的关键位置。
九曲迷踪阵最先开始构建。淡白色的雾气,开始在山林外围的特定区域生成、流转。这不是落霞山深处那种污秽的灰雾,而是带着迷惑感知、扰乱方向与灵觉的阵法之力。寻常鸟兽触及这些雾气,便会晕头转向,本能地远离。
玄阴敛息阵的布置,则要精细和困难得多。此阵的作用,是最大程度地收敛、压制、淡化那口子泄漏出的异常气息波动,就像给一个不断散发恶臭的源头,套上一层又一层的隔臭屏障。阵法师们需要将特制的、蕴含沉静阴属性灵力的符石与法器,深深打入周围的地脉,还要小心翼翼的构建灵力回路,避免与山中那污秽之力产生剧烈冲突,反而刺激到它。因此进度十分缓慢,对主持阵法的修士,灵力消耗也极大。
天罡雷火预警符的埋设,则最为凶险,需要尽量靠近灰雾弥漫的边缘区域。沈铮挑选了数名胆大心细、修为扎实的弟子,携带这些威力内敛、感应却极其敏锐的玉符,在重重防护下,分批潜入预定地点,将其深埋或隐藏。这些玉符一旦被强力冲击,或是被特定的阴邪气息触发,便会瞬间将警示传回主阵眼,还能激发内部的雷火之力,阻敌一时。
整个布阵过程,都笼罩在高度紧张和隐秘的氛围中。所有参与的弟子,都立下了最严苛的心魔血誓,外围更有沈锐安排的暗桩层层布防,警惕任何可疑的窥探。沈临安虽未亲至,但通过特殊的传讯方式,与沈铮保持着密切沟通,随时了解进度,并调拨所需的一切资源。
可进展还是比预计的要慢一些。山中那口子,虽被怜月惊扰后略显安静,但其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污秽与压迫感,对靠近的布阵弟子,依然是一种持续的、潜移默化的侵蚀与干扰。有两名负责埋设敛息阵核心符石的弟子,因为靠得稍近、停留时间略长,回来后便出现了精神恍惚、灵力滞涩的症状,不得不立刻撤下,由专人看管调理。
沈铮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冷硬。他知道时间紧迫,魔灵宗的阴影不知何时就会降临,但阵法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面对的是如此恐怖的存在,更急不得,也乱不得。他只能压榨每一分时间,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牢固。
另一边,上京城那间不起眼的旧铺子里。
怜月已经回来有些时候了。铺子里光线昏暗,充斥着熟悉的陈旧气味。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柜台旁。
小红就在铺子靠里的墙角阴影中,依旧裹着那身宽大黑袍,兜帽低垂,沉默得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摆设。它一直都在这里,守着这间空铺子。
怜月看向小红,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平静无波。她抬起手,手指凝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气息——这是她从落霞山离开时,特意截留并小心封印的一丝,源自那口子的污秽之力。气息虽微弱,但其中那股疯狂、腐朽与难以磨灭的特质,依旧清晰可辨。
她手腕轻轻一振,那缕气息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悄无声息地飘向墙角的小红,没入它那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宽大斗篷阴影之中。
铺子里寂静无声,怜月看着小红,仔细感知着它的变化。
大约过了十几息,小红黑袍下的身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布料因自身重量产生的自然垂坠。兜帽深处的阴影里,那点微弱的红芒,以极快的频率急促闪烁了短短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先那种缓慢、规律的明暗交替。
它身上原本内敛的、属于四阶魔物的阴冷沉滞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水面上极轻的涟漪,很快便平复下去。但怜月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变化——那股气息在波动后,似乎比先前更凝实、更幽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小红消化了那一缕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污秽力量,没有排斥,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适应,或者说吸收。
怜月收回手,手指上的气息已经散尽。她验证了自己的一个猜测,却也迎来了更明确的问题。
最坏的情况,如果一切防线崩溃,那口子彻底失控,她或许真的可以考虑,让小红去接触,甚至尝试吞噬那股力量。
但现实很残酷。小红只是四阶魔物,面对七阶魔神哪怕只是泄漏的力量,这点吞噬能力,效率低下到可以忽略不计,还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那力量的本质,充满了疯狂与混乱,稍有不慎,就可能污染小红自身,甚至可能因为它的吞噬行为,提前引爆或激化那口子的异变。
这绝非可行的方案,更像是一个绝望时,可能拉着一切陪葬的危险念头。
怜月转身,不再看小红。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堆满蒙尘旧物、光线昏暗的铺子——爷爷留下的东西,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古籍、残卷、古怪魔器,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她走到那些堆在墙角、积着厚灰的木箱前,蹲下身,拂去灰尘,打开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些散乱的、字迹模糊的皮卷和竹简,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她没有急躁,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起来。
她希望,能在这些被时光遗忘的故纸堆里,找到一点有用的提示。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古老封印的名字,一种特殊材料的记载。
否则,当风暴真的来临,她手里可用的、能真正影响局面的筹码,实在太少了。小红那点微不足道的吞噬能力,在滔天巨浪面前,可能连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