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议
怜月神色未动,只道:“爷爷留下的东西,我会找时间回去看看,年月久了,未必能找着有用的。”
沈临安不再多问,点点头:“若有需沈家出力的地方,直言即可。”
“眼下,等你家几位长老的消息。”怜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又投向院墙外,“布阵隔绝、翻阅古籍,都要时间,这期间,外头得盯紧了。”
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只能等,同时防着外敌。
“嗯。”沈临安也起身,“此处僻静,一应物件都已备齐,你可自便。若有急事,吩咐门口的奴仆即可。我需去处理些宗内杂务,安排接应长老的事。”
“好。”怜月应了一声,没回头。
沈临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里重归寂静。怜月依旧立在窗边,晨光将她半边侧脸照得有些模糊。
顾修丞……现在应当在沈家内院将养身子,蛊毒已清,只需好生休息,把亏损的元气补回来,暂时无需她挂心。
可这双紫色的眼睛,这副死过一次的身躯,还有山里那东西对她流露出的那一丝古怪的贪念……
傍晚时分,沈临安私宅的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有三个人,为首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袍,眼神温和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他是沈家大长老沈砚,主理家族内务与典籍秘藏。
跟在他左侧的是个身形高瘦、面容冷硬的中年人,二长老沈铮,专司阵法、结界与家族防卫。
右侧则是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如鹰的四长老沈锐,负责对外情报、暗桩以及与各方势力的隐秘往来。
三人都换了常服,未着家族标记,悄然而至。
沈临安与怜月已等在书房,没有寒暄。沈砚目光在怜月身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便与沈铮、沈锐各自落座。
“事态紧急,长话短说,”沈临安开门见山,将落霞山所见,包括那不断泄漏污秽之力的口子、其中之物层次极高难以处理的判断,以及魔灵宗的潜在威胁,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他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三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尤其是听到沈临安转述的判断,以及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罕见的沉重时,他们便已明白,那山中潜伏的绝非寻常灾祸。
“消息确认封锁了?”沈砚最先开口,声音低沉。
“已做处置,外围以地瘴为由疏散封锁,知情者皆已严控。”沈临安道。
“不够。”沈铮立刻接话,声音冷硬干脆,“那东西的层次若真如你们所言,它的气息对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持有异宝的人来说,就如黑夜中的火把,寻常遮掩瞒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布下隔绝大阵,扰乱气息发散,混淆外界感知,还要为可能的外来探查设下重重阻碍。”
“这正是要请二长老费心之处。”沈临安看向沈铮,“需在落霞山外围,尽快布下多重隔绝与预警阵法。首要目标是最大程度延缓、掩盖气息外泄,次要目标是警戒与困阻。布阵需快,更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沈铮沉吟片刻,语速极快:“可用九曲迷踪阵在外围制造方位混乱,困住误入者和低阶探查者;中层叠加玄阴敛息阵,全力收束、淡化泄漏出的异常气息波动;核心区域与那口子附近,埋设天罡雷火示警符,与主阵眼相连,一旦遭遇强力冲击或特定阴邪气息突破,此处可立刻知晓。”
他话锋一转:“但阵法范围要覆盖整片山区边缘,规模颇大,需动用大量珍贵材料,还要至少两队绝对可靠、精通阵法的核心弟子操作,耗时至少五日,且无法完全消除动静。”
“材料与人员,全权由你调动,用最好最快的。布阵弟子需立下心魔血誓,事后集中暂管。五日太慢,能否再快?”沈临安果断道。
“若不惜材料,分三队同时开工,昼夜不停,三日可成雏形,但效果会打折扣,消耗也会倍增。”沈铮道。
“用。效果可后续逐步加强,时间最要紧。”沈临安直接拍板。
“好。”沈铮不再多言,显然已在心算调度。
“古籍方面,”沈砚接话,眉头紧锁,“家族秘藏中,关于上古之事的记载本就稀少,且大多残破模糊。落霞山之名古已有之,但相关记载多是风物志、游记或普通矿产录。我会立刻带人彻查所有涉及古老封印、地脉剧变、大凶镇压等关键词的残卷秘录,但……年代太过久远,许多记载早已失传或不够详细,不能抱太大期望。”
“尽力即可,任何一丝线索,无论看上去多么荒诞不经,都可能有用。”沈临安沉声道。
“明白。”沈砚叹了口气,“若真是那种需要动用上古封印来镇压的东西……恐怕迟早会惊动其他几家,甚至引来更麻烦的存在。”他指的“其他几家”,是其他几个与沈家同层次的顶尖宗门势力,彼此关系复杂,合作与竞争并存。
“正因如此,才更要抢在前面,稳住基本盘,掌握主动。”沈临安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沈锐,“四长老,外间动向,尤其是魔灵宗,可有异常?”
沈锐这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锋刃:“已令所有暗桩提高警惕,湖州境内,特别是通往扬州方向及各条潜入山区的隐秘路径,都已加派人手。扬州、湖州境内几处暗市、黑市,也有我们的人盯着。目前,尚未发现魔灵宗大规模异动或高层出没的确切证据。”
他话锋微转:“但三个时辰前,有一则未经完全确认的线报:扬州城有一支登记前往青林镇收购药材的小型商队,在途中突然无故改道,去向暂时不明。商队护卫中,有一人的形容气质,与档案中记录过的某位魔灵宗外围执事,有三分模糊相似。”
书房内的空气一凝。尽管只是未经确认的三分相似,但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异常都足以让人绷紧神经。
“盯死这支商队,查明最终去向。所有通往落霞山区域的偏僻小径、山道、河汊,加派双倍人手,设置暗哨。”沈临安下令,语气冰冷,“若有确凿证据表明是魔灵宗的人,且其目标直指落霞山……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沈锐眼中厉色一闪,他的“明白”,意味着干净利落的清除,不留后患。
一直静坐旁听的怜月,此时才平淡开口:“魔灵宗手段诡谲,未必只走一路。湖州境内,若有来历不明之人,近期大量收购或打探阴邪之地、古阵材料、封印残诀之类信息的,也需留意。”
沈锐看向她,点头:“已做布置,城内几处鱼龙混杂之地,都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阵法隔绝需时,古籍查询如大海捞针,防范外敌如履薄冰。”沈砚总结道,苍老的脸上忧色深重,“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三件事,且件件都难有速效。那山中之物,终究是心腹大患。”
“正因如此,才要更快、更周密。”沈临安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长老,“二长老,阵法之事,烦请您即刻着手,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成阵;大长老,秘藏古籍,请您费心深挖;四长老,外间耳目与潜在之敌,全靠您掌。我会在此坐镇,总揽协调。在找到真正可行之法前,我们的目标一致:控制局面,延缓恶化,严防死守,为沈家,也为湖州,争得喘息之机。”
三位长老齐齐肃容起身:“遵宗主令。”
没有更多言语,三人向沈临安和怜月微一致意,便迅速转身离去,身影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各自奔向那紧迫而无声的战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临安走回窗边,望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湖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太平景象。
“阵法和外部的布置启动,至少能为我们筑起第一道屏障,争取一些时间。”他像是在对怜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关键,还是在那口子本身。堵不住,封不上,杀不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那个最坏的结果。
怜月依旧坐在椅中,紫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她知道沈临安未言之意,如果所有努力最终都无法阻止那口子崩溃,或者魔灵宗真的突破了防线、触及了核心,事态或许就会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
但现在,还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等。”她看着窗外渐起的万家灯火,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等阵法落成,等古籍线索,等敌人露出马脚。
也在等,她自己心中那些尚未理清的迷雾之后,或许会浮现的微弱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