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情丝蛊5
马车碾过湖州城平整的石砌路面,辘辘的车轮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垫子,熏着淡雅的安神香,本该十分舒适,气氛却有些凝滞。
顾修丞靠在车厢一侧,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着。他身子还虚,马车轻微的晃动让他有些晕眩,可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对面一直沉默的怜月,还有她手里始终没松开的那个紫檀木盒。
从上车起,怜月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身靠着车窗,脸朝向外面,只留给顾修丞一个沉静的侧影。她没说话,也没动,像是睡着了,可顾修丞知道她没有——她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握着木盒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想那个陈洛宁?顾修丞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他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又怕一开口,说出什么让柳老板不高兴的话,只觉得浑身无力。
车子驶出繁华的城区,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少了,两旁的景色变成了田野和零星的村舍。阳光透过薄薄的车帘,在怜月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忽然,怜月一直望着窗外的目光动了动,似乎被什么吸引了。顾修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路边一片普通的野草地,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什么特别的。顾修丞正疑惑,却听见怜月极轻地、近乎自语地喃喃了一句:“……玉兰。”
声音很轻,带着点茫然,仿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顾修丞的心猛地一沉。玉兰?陈洛宁送的那支簪子,不就是玉兰花的形状吗?
一股火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可他顾不上这些,只紧紧盯着怜月,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柳老板!你到底怎么了?从琼楼出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那个陈洛宁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他了?!”
这话问得又急又冲,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话一出口,顾修丞自己就后悔了,脸涨得通红,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怜月,不肯移开。他怕,怕从怜月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丝迟疑。
怜月被他的声音惊得回过神,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顾修丞激动发红的脸。
看上陈洛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有些昏沉的意识上。她怎么会看上陈洛宁?那个人是琼楼的少东家,是心思深沉的赌徒,是别有用心的危险人物,她怎么会……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他没那么坏,他帮了你,对你很温和,陪你看荷花,送你玉兰簪子时,眼神那么认真……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让她一时怔住,竟忘了回答顾修丞的话。而她这片刻的沉默,看在顾修丞眼里,不亚于默认。
顾修丞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浓浓的失望和不敢置信:“柳老板!你……你醒醒啊!你看清楚!他是陈洛宁!是琼楼赌坊的少东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接近你,对你示好,肯定是有所图谋!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急得语无伦次,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隐隐作痛,额头上渗出汗来。
怜月看着他痛苦又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陈洛宁而生的混乱思绪被强行压了下去,涌上来的是一阵愧疚和清醒。是了,顾修丞为了救她,差点把命搭上,现在身子还没好,她怎么能在这里为了一个才认识五天、底细不明的人,让他如此担心,甚至加重伤势?
“顾修丞,”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冷静点。我没有看上他,我和他只是交易,他救你,我回答三个问题,仅此而已。现在交易结束,我们离开,以后也不会再有瓜葛。”
她说着,目光落在手中的紫檀木盒上,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决心。可那木盒温润的触感,却让她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顾修丞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或遮掩。怜月的眼神很平静,清澈见底,除了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疲惫,没有任何他害怕看到的情愫。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柳老板只是累了,或者因为那三个问题有些心烦?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可还是不敢完全放心。他了解柳老板,她性子冷,主意正,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可正因为如此,一旦她对什么人或事上了心,那才是真的麻烦。
“柳老板,你……你说真的?”顾修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也不收他的东西?”
怜月沉默了一瞬。不见他,这本是理所应当的,可一想到“再也不见”这四个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竟又隐隐冒了头。至于东西……
“柳老板!”顾修丞惊怒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他脸色铁青,指着那木盒,手都在抖。
“我会处理掉。”怜月猛地合上盒盖,声音有些发冷,打断了顾修丞的话。她将木盒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仿佛那盒子有千斤重。“等我们安顿下来,就把它当了,或者找个地方埋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对顾修丞的保证,也像是对自己的告诫。
顾修丞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到了嘴边的更多质问和怒火,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柳老板心里并不平静,他能逼她扔掉簪子,难道还能逼她把脑子里的记忆也挖出来扔掉吗?
他颓然地靠回车厢壁,闭上眼,只觉得浑身无力,胸口闷痛。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剩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两人各自沉重的心事。
怜月将木盒紧紧攥在胸前,冰凉的玉质隔着木盒和衣料,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和树木飞速后退,将湖州城、将琼楼、将那个穿着绛紫衣袍、笑眼弯弯的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她说要处理掉,要再也不见,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能做到吗?那三日里,阳光下的闲谈,荷塘边的微风,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那个傻问题的样子,还有这支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玉兰簪……这些东西,也能像扔掉一支簪子一样,轻易“处理”掉吗?
她不知道。
马车向着未知的前路行驶,也将这些理不清、剪不断的纷乱心绪,一同带向远方。而怜月没有发现,在她心口深处,那粒被悄然种下的情丝种子,正在这远离与挣扎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更深的根须。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在一个还算热闹的镇子外停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恭敬地说,前面的镇子叫清水镇,再往前路就不好走了,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早再赶路,对顾公子的身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