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情丝蛊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把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对顾修丞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里去？蛊毒刚清，最忌奔波劳累，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在这里安心住三日，他要是想耍花样，我也有应对的法子。”

她说得笃定，顾修丞看着她沉静的脸，焦躁的心也安稳了些，是啊，柳老板从来都有主意，是他太没用，总拖后腿，“对不起，柳老板，又是我连累你……”

“说了与你无关。”怜月打断他，“好了，别多想。陈少主说让人准备了药膳，对你恢复有好处，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走到外间，恰好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熬得浓香的药粥。怜月接过来，亲自端到里间，看着顾修丞慢慢吃了一些。

顾修丞身体虚，没吃多少就没了胃口，又沉沉睡了过去，怜月替他掖好被角，走到外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浮躁又隐隐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去，她在期待什么？

她甩了甩头，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这院子虽然清静，待久了也闷。

刚走出房门，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陈洛宁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他换了身更家常的象牙白暗纹直裰，没束发，墨发用一根青色丝绦在脑后松松系着，手里还拎着个小巧的食盒。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清爽又闲适，像偷闲出来散步的世家公子，半点看不出前日在赌桌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看到怜月站在门口，他眼睛微微一亮，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漾开笑容：“怜月，正要找你。顾公子用过药膳了？”

“嗯，吃了一些，又睡了。”怜月应道，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

“那就好，让他多睡会儿养精神。”陈洛宁很自然地把食盒递过来，“这是刚让人做的杏仁酪和几样时新点心，想着你早上可能没吃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琼楼的厨子，做点心是一绝。”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熟悉，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前天才在赌局上对峙过的陌生人。怜月下意识接过食盒，手指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心里那根软毛又轻轻挠了一下，这次连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多谢。”她低声道，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客气什么。”陈洛宁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在屋里待闷了吧？听雪轩后面有片小园子，引了活水，景致还不错，要不要去看看？我陪你走走。”

陪她走走？怜月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含笑、清澈又温柔的眼睛，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陈洛宁脸上的笑容更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怜月提着食盒，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两人并肩沿着回廊，往院子深处走去。

回廊蜿蜒，连着一片小小的后园，果然如陈洛宁所说，园子不大，却很精巧。有假山，有小小的水池，池边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比前院更幽静。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的小径慢慢走着，一时都没说话。陈洛宁似乎很享受这份宁静，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悠闲地看着园里的景致，怜月走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雅的、带着点冷冽药香的气息，混着园里的花香，竟出奇地好闻。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安宁。

“这园子平时很少有人来。”陈洛宁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我有时候心烦了，或是想一个人静静，就会来这里坐坐。”

怜月“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却想，他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琼楼少主，也会有烦心的时候吗？

“怜月，”陈洛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旁，花枝几乎要碰到怜月的肩膀。“前天那场赌局，”他看着她，狐狸眼里的笑意敛去，多了几分认真，“我承认，一开始我有些轻慢，甚至存了些别的心思，可你的手段，确实让我心服口服。我陈洛宁这辈子，在赌桌上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他突然这么郑重地道歉加称赞，让怜月有些措手不及。她抬起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那目光很清澈，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毫不作伪的佩服。

心里那处被软毛挠动的地方，好像被这句话轻轻熨帖了一下，泛起一丝暖意。她移开目光，看着旁边的白色茶花，低声道：“你言重了，我只是想救人。”

“我知道。”陈洛宁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玩味，格外真诚，“所以才更让人佩服。为了朋友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人，不多，顾公子很幸运。”

他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没有试探，也没有别的心思。怜月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顾修丞而生的愧疚和压力，竟被冲淡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陈洛宁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点他特有的捉摸不透，却不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朋友间的调侃，“怜月，你那让骰子消失的本事，可真是让我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这世上稀奇古怪的术法我见过不少，可像你这样无声无息、连点痕迹都不留的，真是头一回见。方便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这不算在三个问题里，纯粹是我个人好奇，你可以不答。”

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可这次问得很巧妙，姿态放得很低，只说是个人好奇，还特意强调了可以不答，配上他那张写满真诚求知欲、好看得过分的脸，实在让人很难硬起心肠直接拒绝。

怜月沉默着，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她使用魔器出老千的事，可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狐狸眼，那句“不能答”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竟有点说不出口，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想看到他失望的样子。

这种陌生的、想要满足对方期待的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是些祖上传下来的小把戏，不足为道。”她含糊地说，避开了他的视线，“说了你恐怕也没兴趣。”

“祖传的小把戏？”陈洛宁重复了一遍，眼神深了些，却没有追问，反而顺着她的话笑道，“能让文疏白的噬心蛊和我的特制骰子都吃瘪的小把戏，怜月，你这家传的本事可太了不得了，令祖定然是位了不得的奇人。”

他又提到了爷爷。怜月心里一紧，手指微微发凉，关于爷爷的事，是她最不能触碰的禁区。

陈洛宁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立刻打住了话头，语气转得轻松：“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是我冒昧了。来，尝尝这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很自然地岔开话题，指着旁边的石桌石凳，示意怜月坐下，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盏莹润的杏仁酪，几块做得像花朵一样精致的点心，还配着一壶清茶。

他把一盏杏仁酪推到怜月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盏，用小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味道。你尝尝，甜而不腻，最适合这个时候吃。”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自然，好像他们经常这样一起喝茶吃点心。怜月看着面前那盏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杏仁酪，又看看对面一脸满足、毫无架子的陈洛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又松了几分。

她拿起银匙，浅浅尝了一口，果然清甜细腻，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熨帖到心里，味道很好。

“怎么样？”陈洛宁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嗯，很好吃。”怜月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确实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精致可口。

陈洛宁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好像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你喜欢就好，明天让人再给你做别的口味。琼楼别的不敢说，吃喝玩乐上的讲究，湖州城找不出第二家。”

他又说起了琼楼里各种有趣的东西，哪里的戏好听，哪里的杂耍新奇，哪里的厨子擅长做什么菜，语气轻松有趣，像个殷勤好客的主人，不遗余力地给新朋友介绍自己的地方。

怜月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嘴里是甜润的杏仁酪，耳边是他温和悦耳的声音，说着些无关紧要、却让人放松的话题。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晒晒太阳，吃吃东西，听他说说话，好像也不错。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寒潭，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和甜意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柔软的内里。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在那片柔软的地方轻轻荡漾开来。对面的陈洛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狐狸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情丝入骨，润物无声。这张网，正一点点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