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多了一把椅子
念一换了两个位置,只在老公爵身后看见一瞬穿皮围裙、拿赊账簿的人影。
071只确认了局部感知覆盖。
念一站回自己的位置。
空椅正对着她。
她没有马上坐下。
洪尔也坐坏过一把绿椅子,右腿渐渐短一截。念一垫纸,洪尔换木片,最后还是摇;女儿几次要扔,两个人都嫌新椅子贵。
眼前这把扶手、绒布、椅腿全不一样,也没有人。
念一说不上是松气还是别的。她把椅子往桌下推,椅脚只进去半寸便自己停住。
宴会厅另一头传来尖叫。
第二把椅子出现在年轻男爵身后。他看见亡弟,妻子却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没过多久,第三把也出现了。
它就在主桌左侧,原本留给王室大司祭的位置旁边。
艾琳正低头割一块没化透的鲑鱼。刀刃滑了两次,阿德里安伸手替她压住盘子。她没道谢,只把切下来的鱼最硬那一块拨给他。
椅子出现时,两个人都没察觉。
念一先看见那抹红。
一个女人坐在新椅子上,穿旧式深红裙,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黑灰。头发只梳到一半,几缕卷发垂在脸边。她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有烧伤留下的亮疤,正拿起桌上一只梨,贴着烛光看皮上的斑点。
这一次,念一看得很清楚。
艾琳的刀停了。
“母亲?”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同艾琳很像,眼尾却更向下,看人时显得疲倦。
“你的头发弄得太紧。”她说,“不好看。”
艾琳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髻。
阿德里安只看见梨浮在半空。近卫长按住剑柄,礼官开始祷告。
“都别念。”艾琳道。
她把刀放下,转向女人。
“冬莓窗左下那条裂纹,什么时候有的?”
“你父亲搭架时摔了锤子,绳头扫到铅条。第三颗紫莓下面,裂了两寸。”
艾琳的手指蜷了一下。
答案细得念一和玛戈的记忆都无法验证。艾琳又问:“你烧最后一块红玻璃,用的哪座炉?”
“南工房旧炉。风箱漏气,你父亲拿湿泥堵了一晚。”
“我十四岁生日呢?”
“黄铜圆规。你嫌旧,第二天仍带去了学院。”
每一件都对。
女人笑了一下:“琳妮,你还要问多少?”
艾琳也笑了。
她笑得很短,嘴角那道被冷风吹出的裂口重新渗出一点血。
“不是她。”她对念一说。
“哪里不对?”
“我母亲从不叫我琳妮。”
女人仍拿着梨,好像没听见。
艾琳小时候钻进炉膛捡铜钳,把脸蹭得只剩牙白。米拉从此只叫她“烟囱”,答应不在同学面前叫,转头却仍在每封信上画一根黑烟囱。
“它从我脑子里挑东西。”艾琳说,“挑得不全。”
“那就离它远一点。”阿德里安道。
艾琳没动。
女人把梨放回盘里:“太硬。”
真正的米拉喜欢硬梨。软一点便嫌已经坏了。
艾琳拿起那只梨,在自己盘沿磕了磕,转到没有斑的一面,又放到女人面前。
“现在可以吃。”
“你说不是她。”念一低声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梨已经切了也没人吃。”
梨根本没切。
念一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后半场,椅子增加到七把。
有人见到死人,有人见到活着却不敢见的人;一位主教坚持椅上是童年养过的黄狗,别人却只看见一双沾泥男靴。
没人再信这是普通术法,宴席却散不了。离席者绕一圈仍会回来;贝诺喝完三碗鱼味洋葱汤,索性睡在壁炉边。
临近午夜,蜡烛烧掉一半。
艾琳面前那道影子仍在。
米拉吃了半只梨,核边仍剩厚厚果肉。真正的米拉也总说牙裂怕酸,把最甜的剩下。
她们没有说婚礼,也没有说死。
影子问学院冬天冷不冷,艾琳说不冷。那里不给助教添第二盆炭,她常把脚塞进空书箱。影子又问阿德里安待她好不好,她拿叉子戳冷天鹅,没有答。
阿德里安已去处理被困人员与国王寝宫的联络。走前他让近卫长留在艾琳身边,艾琳嫌人碍事,把近卫长派去找她的银鞋。
宴会厅终于安静一点。
艾琳将一只没用过的餐巾叠成方块,垫在影子面前那只手下面。她做完才问:“明早你还在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低头咬了一口梨。
空着的那只手却搭上桌沿,将自己的椅子往艾琳身边又拖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