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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迟只剩一只好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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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不见耳后。”

  顾长夏没动。

  宋迟也不催,只拿着压条等。最后还是她先把右边头发别到耳后。

  宋迟替她撕掉旧胶,重新压住裂口。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时,顾长夏偏了一下。

  “凉。”她说。

  “没热水洗手。”

  “谁问你这个。”

  宋迟把最后一截压实,退开半步:“吸气。”

  她吸气。面罩向内收紧,没有从边缘漏风。

  “一包种子。”梁砾在旁边说。

  宋迟问:“什么?”

  “我给她全面罩,她不肯换。你一截胶就行?”

  “说明你价开高了。”

  “说明她看人下菜。”

  顾长夏说:“你们俩要算账,先算谁卖谁。”

  梁砾去检查那根弯车轴。

  宋迟把剩下的压条收回袋里:“三个月前,我要过白堤检查点。他收了我两块电池,说把我藏在废电缆下面。”

  “后来呢?”念一问。

  “检查点的气象塔坏了。”

  梁砾在角落说:“坏了四天。再不修,东边几个外勤队连开窗期都不知道。”

  “所以他告诉值守的人,车里有一个广播工程师。”

  “我没说你自愿。”

  “你也没说我不自愿。”

  “他们扣你三天,给了我一桶油。塔修好了,你也没少零件。”

  “左鞋少了一只。”

  “那是你自己翻墙掉的。”

  “所以这叫卖?”顾长夏问。

  宋迟说:“他拿我换油,当然叫卖。”

  梁砾说:“我拿技术换油。”

  “技术长在我身上。”

  “我判断他们不会拆。”

  “判断错了呢?”

  梁砾把弯轴在地上滚了半圈:“那桶油我分你一半。”

  宋迟笑了一下,没什么高兴的意思:“你听听。”

  他没有因此赶梁砾走。

  梁砾也没有为气象塔救过人便觉得这桩账已经清了。他只把右边不合尺寸的轴承挑出来,问有没有锉刀。

  他们先修车。

  废料车的柴油只够再走二十公里,离北七还有三十多。宋迟储油桶里剩十五升,其中五升发电,十升原先准备给广播车。四个人算来算去,最省的办法是先用废料车拖广播车头,把两个车的油凑到一处,再把婚宴灯架做的后厢留在这里。

  宋迟不同意留后厢。

  “天线架在上面。”

  “拆下来放桶顶。”梁砾说。

  “桶顶是圆的。”

  “你这后厢轮子也是圆的,不妨碍它不走。”

  两个人去找绳和焊条,继续争。

  顾长夏把宋迟带到二楼小包间。

  包间门上写着“花好”。另一间“月圆”堆满电瓶,只有这间摆得下地图。墙上原先贴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字已经撕掉,留下两个颜色较深的长方形。

  宋迟摊开北岭图。

  “信号在这里。”他指北七库附楼西侧,“每九十一秒一次。主冷机井的脉冲在下面,另一组敲击靠近旧货梯。”

  “你说有热源。”

  “我说可能。”

  “对着食堂接收器,你说附楼有敲击,可能不止一个人。”

  “对。”

  “你怎么数到一个到四十个?”

  “旧货梯的应急电流有波动。一个人在敲,和很多人轮着敲,电流形状不一样。”

  “这不是热源。”

  “我没见到热成像仪。”

  “你让我们以为你见到了。”

  宋迟抬头:“我说的是活着的可能性。”

  “你还说来接我。”

  楼下传来梁砾敲轴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不均匀。

  顾长夏盯着地图上那个圈,手指按得纸面发皱。

  “脉冲也可能只是自动泵。”她说。

  “可能。”

  “敲击可能是管道热胀。”

  “也可能。”

  “里面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是。”

  宋迟每答一次,她的脸便更冷一点。

  “那你为什么叫我出来?”

  “我没叫你为人出来。”

  顾长夏停住。

  宋迟把手指移到主库:“零下八那次回报是真的。就算没有人,种质库也在坏。你写过六封信,不是为了问里面有没有人。”

  这句话说中了她,又没有让她好受。

  她把地图从宋迟手下抽出来:“下次把知道和猜的分开说。”

  “我分了。”

  “再分开一点。”

  “好。”

  他答得太快,像只是为了让争执先停。

  顾长夏把地图折错一道,没折回去,拿着下楼。

  宋迟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顾长夏走在他左边,同他说废料车装不下低温罐。她说了两遍,宋迟都没回应。

  她停下来:“你听见没有?”

  宋迟侧过脸,把右耳朝向她:“最后一句。”

  “我说了两遍。”

  “左边听不清。”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左边那盏灯坏了。

  顾长夏看见他耳后的白疤。

  以前在无线电里,宋迟从没说过。声音不分左右,她自然也没问。

  楼梯只够一个半人并行。她本来靠左扶栏,往下走时换到了宋迟右边。

  “我说,废料车装不下低温罐。”

  “这次听见了。”

  宋迟没有道谢。顾长夏也没说自己是特意换的。

  晚饭是婚宴城仓库里找到的陈米和食堂带出来的豆渣。泔水桶没真拿来做饭,梁砾把最小一只行军锅刷了三遍,仍有一股辣椒面味。他说这是锅以前的荣耀,没人信。

  几个人吃到一半,十一点四十到了。

  外面的风果然转南。

  灰粒打宴会厅卷帘门的声音一下密起来。若没有那只坏玩具,他们此时可能还在南环路上。

  宋迟把向日葵放在桌边,没有再拆。它少了一片花瓣,看着像被谁随手咬了一口。

  夜里四个人分开睡。

  梁砾睡驾驶室,怕别人抽他剩下的油。顾长夏睡花好包间,门没有锁。念一在大厅两张圆桌拼成的板上铺了红毯,睡到半夜被桌缝硌醒。

  广播室还有一点灯。

  她起来找水,看见宋迟靠在操作台下睡着了。

  他右边放着开着的接收机,音量很低。右耳空着,正对喇叭。

  左耳却塞着一只旧耳机。

  耳机线绕过领口,垂在胸前,末端没有接任何东西。

  念一以为线松了,伸手想替他插回去。

  找了一圈,才发现那根线上根本没有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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