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偷错一辆车
梁砾把电台关了。
关得很快,像只要宋迟后半句话没出来,那桩旧账就还没到该算的时候。
顾长夏的手仍从车厢小窗里伸着:“打开。”
“按一次一格电。”
“刚才是谁说的,没洗掉以前都算有效?”
“章算。骂人不算。”
“他为什么说你卖过他?”
梁砾看着前方:“因为他这个人把租、借、换、押都叫卖。广播工程师词少,不能要求太高。”
“那你做的是哪一个?”
“到了再说。”
“现在说。”
“祝姨,管管你们食堂的人。”
念一抱着蓄电瓶,胳膊已经发酸:“她饭卡停了,不归我管。”
“那她归谁?”
顾长夏从小窗里说:“归我。”
三个人谁都不接这句。
废料通道向下走了一段,又缓慢抬升。顶上的灯每隔三盏坏一盏,车头从亮处钻进暗处,再从暗处钻出来。三只圆桶在后厢互相碰撞,咚一声,停半刻,又咚一声。
念一起初以为是那七下敲击。
数到第四次,她才发现每回过减速带都一样。
“桶没绑紧。”她说。
“绑紧不好卸。”梁砾说。
“泔水洒出来呢?”
“所以让你坐前面。”
车走到外秤前,红灯亮起。
这里已经不是食堂那种拼出来的旧门。两侧墙面覆着一层灰白密封板,正前方有内外两道厚闸,中间夹一座可以容纳两辆车的称重台。顶上悬着四只喷淋头,旁边玻璃岗亭里坐着两名穿密封服的人。
梁砾松开油门,车轮压上黄线。
电子秤报出总重。
【六千三百四十二公斤。】
岗亭里的人拿起送话器:“餐厨废料,三桶?”
梁砾按下车窗旁的按钮:“三桶。”
“出闸联。”
顾长夏把红色纸片从小窗递进来。
纸上没有章。
梁砾抬起左手,把手背贴到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半个“满”字已经被方向盘蹭掉一块,只剩一横和半个门框。
岗亭里安静了几秒。
“梁砾。”那人说,“你把脑子也装桶里了?”
“祝姨在车上,活章比死章好用。”
念一立刻说:“我没同意出闸。”
送话器的音量不小,岗亭里显然听见了。
红灯没有变。
另一名守闸员从侧门出来,手里没拿枪,拿着一根检测杆。他先绕车一周,把杆子探到三只桶边,确认没有异常热源,又走到驾驶室。
看清副驾驶的人,他皱眉:“祝姨,你早上不是开饭?”
“开完了。”
“开完也不能跟废料出去。”
“我没想出去。”
“那你下来。”
念一去推车门。
推不开。
她低头找把手,才看见自己围裙边上的钥匙圈少了。七把钥匙、一只开罐铁片,还有系在圈上的黑色识别牌,全不见了。
“顾长夏。”
车厢里没有回答。
“把钥匙给我。”
“哪一串?”
“你还拿了几串?”
小窗里伸出一只手。顾长夏拎着钥匙圈,黑色识别牌在她指间来回晃。
“我想拿废料桶钥匙。”她说。
“废料桶钥匙挂黄色木片。”
“你这串也有黄色。”
“那是姜黄染的。”
“现在知道了。”
念一伸手去够。顾长夏把钥匙往前送了一点,两个人指尖还没碰到,岗亭里的终端忽然响了。
不是外闸警铃,是一串又短又急的电子音。
【食堂总钥匙离区。】
【持有人身份未核验。】
黑色识别牌自己闪起红光。
“原来它会叫。”顾长夏说。
守闸员往后退了两步:“熄火。所有人下车。”
梁砾没熄火。
“先把外闸开一道。”他说,“发动机一停未必再着。”
“那就停在秤上修。”
“后面还有车。”
“今天这条线只有你一辆。”
梁砾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后方果然空着。内闸已经闭合,红色密封灯全部亮起。按正常程序,外闸开完以前,内闸不会再开。
车被夹在中间了。
念一听见梁砾很轻地骂了一声。
不是骂守闸员,也不像骂顾长夏。他低头看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下面,车身一震,指针又晃低一点。
“油呢?”顾长夏从后面问。
“有。”
“多少?”
“能动。”
“宋迟也是这么说车的。”
“他学我。”
守闸员用检测杆敲车门:“下来。”
通道上方的公共广播同时通电。
先是一声电流响。
随后,周既白的声音落下来。
“西三岗,不要升拦车桩。”
他没有喘,声音也没有怒意,像刚才只是在处理另一件需要报数字的事。
“外闸保持待净化状态。车内三人听我说。”
顾长夏靠近小窗。
周既白先叫的是:“祝满仓。”
念一没想到第一个会是自己。
“你今早发生过窒息,医务室还没有检查。现在下车,没人追究钥匙离区。”
祝满仓这具身体的胸口确实还在疼。刚才抱电瓶时只是发酸,这会儿停下来,每吸一口气,肋下都有一小块地方往里扎。
周既白等了两秒,又叫:“顾长夏。”
顾长夏说:“我听见了。”
广播听不到她不经话筒的回答。
“北七的转移申请今天重新评估。我答应给出书面结果。你先回来。”
顾长夏笑了一声。
很短。
念一从那个笑里听出,她以前等过不止一次“书面结果”。
周既白最后叫:“梁砾。”
梁砾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坐得比刚才正了些。
“你只有餐厨废料承运许可,没有车辆驾驶授权。把车熄火。旧账可以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