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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过旧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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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四月,马桂芬去装烤瓷牙,公共汽车从旧厂门口绕行。

  原来的大门已经不在了。买受人把东边半片厂区隔成二十七间门面,卖瓷砖、石膏线、铝合金门窗和成套的亮铜水龙头。水泥路上堆着细沙,过去的黄线只剩两小截,从一摞印花地砖下面露出来。

  三号锅炉房拆了。装配车间也拆了。行政楼还剩一层,楼顶支着“榆江兴盛建材市场”九个红字,其中“盛”字夜里不亮。

  最高的烟囱没动。

  拆它的价钱谈过三回,市场老板都嫌贵,索性租给一家涂料店刷广告。广告只刷到一半,吊篮坏了,烟囱上便留着四个巨大的白字:四季耐候。后面的“外墙漆”没写。

  车在路口堵了七分钟。卖浴缸的卡车倒不进去,司机探头骂;两名旧厂退休工站在瓷砖店前看热闹,争那一排平房原来是材料科还是工会活动室。谁也没有争赢。

  念一隔着车窗看见烟囱,没下车。

  马桂芬的职工集资款已经发过三轮。第一轮二千三百五十六,后来又分到一千一百六和六百三十六,合计四千一百零八。剩下的二千零九十二仍在清偿表上,没有人敢写什么时候给。

  三个月返聘工资和二十六元值班补贴倒是全结了。清算组在马桂芬名下盖过责任终结章,后来换表,念一又让他们把那枚章抄到新表。胡素云说全厂只有她拿着四张内容一样的责任解除单,念一仍没扔。

  原先那五十元牙科定金没追回来。

  第二次排号时,医生已经把一颗九百涨到九百二。念一拿旧价单同他磨了两次,又答应两颗一起做,最后仍按九百。医生让她从三排比色片里选,诊室顶灯偏黄,最靠牙龈的两种怎么看都差不多。

  念一选了第二白的。

  “年纪大,太白不好看。”医生说。

  “她自己原先圈的就是这个。”念一把过期价单翻给他看。

  价单上确实有马桂芬的铅笔圈,只是那时圈的是另一套色号。医生说厂家换过色板,不能照旧换算。念一又看了一遍,仍选第二白。

  两颗牙装完,左边那颗因为原牙根略向外,正面接的光比右边多。念一对着小圆镜看不出高低,只觉得嘴里多了两块不属于自己的瓷器。医生让她先别咬花生和排骨,她含着棉卷点头,还是付了一千八。

  从牙科出来,她没回家,去了青禾机械服务部。

  服务部还在城北修车库,半年租约续了两次。第二次续租时房东把月租涨到二百九,理由是他们把三相电接进来以后房子值钱。叶青禾说电缆和空开都是自己买的,房东便让她拆走。她算了拆装费,最后只把涨价谈成二百八十五。

  手写招牌也还在。

  黑漆晒成灰色,“部”字最后一竖原本挤进螺钉孔,如今从中间裂开,远看像“青禾机械服务郡”。叶青禾不肯重写,说不耽误收钱。胡素云则认为已经有人把“郡”抄上发票,再不改会耽误入账。

  第一年账本没有叶青禾想象中好,也没有邵建明年初说的那么坏。

  他们修过四十一台次机器,卖出去两台拼装机。六台抵来的坏机器中,三台修好收回钱,一台拆成零件,两台仍占着院角。账面应收八千三百四十,应付五千九百一十,抽屉现金三百二十七块八。应收最多的是县药材站,对方说得等秋后;应付最急的是汽配铺,老板每天经过都要朝门里看一眼。

  叶青禾自己的工资改成每月一百五,十二个月只拿全了七个月。她给别人开条件时仍按纸上来,轮到自己,常在月底写“暂欠”,写完还要胡素云盖一只服务部的椭圆章,仿佛多一道红印,钱便不是没发。

  韩胜利没有成为固定工。他隔周来焊两天,工钱还是当天结;曹大勇把“修不好只拿午饭”改成了“拆开没修好也拿两块”,因为有一回他拆了整天,叶青禾忙忘了买午饭。张小安还在,基本工钱从六十涨到九十五,却私下去县农机站报了考试,没有告诉师父。

  曹大勇改条件那天,张小安刚被扣掉五块钻坏板的奖金。张小安说拆不开和钻坏都该算学费,曹大勇说师父没义务替他交。两个人在收钱桌前争了一阵,最后各拿各的钱,谁也没采用谁的算法。

  陈砚仍在南方。

  海川给他转了正式质量岗,工资涨过一次,宿舍热水也修好了,不过星期二水压小。他一年回榆江四趟,一趟探亲,一趟陪母亲做胆囊检查,两趟跟公司采购有关。叶青禾去过南方两次,第一次看密封圈供货线,第二次本来只看三天,火车票买错日期,多留了一晚。

  他们第一次把关系说清,是去年冬天。

  小满在电话里问陈砚是不是她妈妈的对象。叶青禾让她去问陈砚,陈砚说“是”,叶青禾从旁边把听筒抢过去,问他怎么不先同自己确认。

  陈砚说:“那你说不是。”

  叶青禾没说。

  那一通长途电话花了十八块四,第二天两个人又为谁拖长时间吵了一次。以后小满便称他“陈叔叔”,邵建明知道了,什么都没评价,只在下一张接送表里把星期日晚上七点写得格外重。

  叶青禾在服务部桌子抽屉里放着一把陈砚宿舍的备用钥匙,至今没用过;陈砚有她家的钥匙,来榆江时仍先敲门,因为上回自己开门进去,撞见小满在客厅同三个同学排练节目。

  今天陈砚也在。

  海川收了兴盛建材市场一批旧仪表,他回来核型号,顺路把市场前身厂史室清出来的一麻袋退信带给叶青禾。市场老板本想当废纸卖,发现信封上盖着旧厂公章,怕以后有人追,要求原厂的人签收。

  叶青禾不肯签“全部完整”。两个人在麻袋上写了“未清点,外观一袋”。市场老板嫌不像收条,陈砚又在旁边加上件数不详。三个人看着那六个字,都觉得更不像。

  麻袋暂时堆在收钱桌下。

  旁边还有一台绿色铁壳短波机,是张小安从建材市场旧保卫科仓库里花十二块买来的。他想修好卖给县林场,拆开才发现电源变压器已经烧黑。叶青禾不许他拿服务部的铜线重绕,他便把机壳摆在窗台,说先晒一晒潮气。

  念一进门时,陈砚正站在梯子上扶招牌。

  午后起了东南风。绝缘胶布经过一冬一夏,边缘卷成一根硬条,招牌右上角脱离墙面,每来一阵风便朝外拍一下。叶青禾在下面递电钻,认为原孔扩成八毫米,换一只粗膨胀螺栓就行。

  陈砚说旧砖已经酥了,八毫米再胀会崩,应该打两个六毫米新孔,加一段角铁。

  “打两个孔伤的砖更多。”叶青禾说。

  “你那只八毫米胀开,伤的是同一块砖。”

  “这面墙我打过孔,我知道砖心在哪里。”

  “砖心不是你画的。”

  张小安拿来一盒螺栓,里面八毫米只剩一只,六毫米有三只,还有两只量出来接近七毫米,不知道从哪台旧机上拆的。

  叶青禾说先用八毫米的。陈砚不接,让她再买。叶青禾把电钻放下,自己上梯。梯子右脚短一截,陈砚在上面时用鞋跟压着,她一上去便开始晃。

  “扶住。”她说。

  “先下来。”

  “你扶不住?”

  “我能扶住,梯脚也还是短。”

  念一在旁边找垫物,拿来一本旧电话簿。胡素云说电话簿还要查号码,不许垫。曹大勇从第十一台底下抽出半块木楔,谁也说不清那是不是机器原有的。

  风又推了一下招牌。

  叶青禾一手抓梯子,一手去够右上角。陈砚骂了句很难听的话,扶住她的腰把人往下拽。叶青禾踩回第二级,先踩到他手背。陈砚没松,等她站稳才把手抽出来。

  “六毫米。”他说。

  “八毫米。”

  “你现在下来,我去买一盒六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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