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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钢板星期日清晨到厂。

  门卫还没换班,司机便把二十张薄板卸在二装门口。叶青禾核过厚度,发现其中四张只有一点四毫米,订料单写一点五。

  “国标负差。”司机说。

  “负多少?”

  “厂里都这么出。”

  “我问负多少。”

  司机不知道。他只管送货,随车单上写一点五,卡尺量出来最薄处一点三八。

  退回四张,下一车要等五天;留下,外壳大面容易振。叶青禾让韩胜利在内侧多加两道窄筋,四张薄板只用来做侧板,不做底架。

  韩胜利问:“多焊怎么算?”

  “一张加六块。”

  “焊条呢?”

  “项目出。”

  “返工不算我的。”

  “不算。”

  他们先把价写在板角,再开始下料。粉笔线被第一块板的油蹭掉一截,张麦生的表弟按剩下的线切,切窄了十一毫米。

  张麦生带来的不是上次接错地线的弟弟,也不是拿反直角尺的哥哥,是两个堂表弟中的一个。叶青禾到这天才听清。人叫张小安,十九岁,在修自行车铺干过,第一次用剪板机。

  窄掉的板不能接回去,只能改作检修门。第一扇门因此比图纸短,叶青禾又让四边各加一道折边。陈砚看见时问谁批准改尺寸。

  “我。”

  “记录呢?”

  “还没写。”

  “先写再做。”

  “板已经窄了。”

  “所以更该写。”

  叶青禾在图纸边补了一句,字挤到铭牌孔位置。那两百块新铭牌原本就差四毫米,如今检修门又短十一毫米,第一天还没过午,两个改动已经互相找不到共同基准。

  十二只替代密封圈在中午送来。

  黑色,表面比原件更亮,捏起来略软。县橡胶厂的送货员说是耐油胶,问配方,只说“厂里二号料”。陈砚剪下一小条,泡进二十号机械油,又把另两只装进旧轴承座,放到试验箱里升温。

  叶青禾把温度设到八十五度。

  “工作温度最高七十二。”送货员说。

  “那八十五不过分。”

  “你们把它烤坏,不能算退货。”

  “不坏才买。”

  两小时后,浸油胶条没有明显膨胀,装在轴承座里的两只也没渗。陈砚用游标卡尺量内径,比试验前大了不到零点一。

  “继续。”他说。

  下午三点十八分,试验箱和三台焊机同时用电,二装分闸跳了。

  电工来合闸,不肯立刻送。他说这条支线原本只供装配照明和两台焊机,三号锅炉停用后,试验箱临时从喷漆房跨接,线皮有一段已经发热变软。

  “再跳一次就停整条线。”

  “那试验箱单独送。”陈砚说。

  “单独送,焊机停。”

  韩胜利把面罩往上一推:“停焊一分钟也算等工。”

  叶青禾问电工晚上能不能送试验箱。

  “晚上资产清理组要查暗线,六点以后全厂断电。”

  停电通知贴在办公楼,没有人送到二装。叶青禾跑去找杜卫东,争到晚上九点断电,条件是试验箱与焊机轮着用,谁也不许同时开。

  剩下的三小时里,密封圈在试验箱里烤了四十分钟,拿出来等焊;焊机用完再放回去。一共经历五次升温和降温。到晚上八点半,累计高温五小时十二分,没有漏油。

  陈砚在记录上写:试验中断,不能替代连续试验。

  叶青禾在下面写:短时循环通过,先用于三台试装。

  “三台要六只。”陈砚说。

  “左右各一只。”

  “剩下六只呢?”

  “留复验。”

  第二天早上,县橡胶厂来电话,说若当天不确定,一百五十只的原料便排给水泵厂,下次开炼要等十天。

  叶青禾拿着电话问陈砚:“订不订?”

  “等连续试验。”

  “连续试验今晚才能做。”

  “那今晚再答。”

  “今晚就没有这批料。”

  “没有总比不合格好。”

  叶青禾捂住话筒:“原厂密封圈二十二天,这批十天。第一批二十五天交,你算给我看。”

  “所以交期签错了。”

  “交期已经签了。”

  “错的签字不会因为再签一个错就变对。”

  送货员在电话另一头不停喂。叶青禾把手移开:“先做一百五十只。合同写试装不合退。”

  对方不肯写“不合退”,只答应尺寸不符退货。材质与高温表现由使用方验证。

  叶青禾仍订了。

  她没有在陈砚那张“不能替代连续试验”后面签名,也没叫他划掉。两张意见同时夹进材料单。

  接下来六天,车间没有再按早晚分过班。

  韩胜利把十二只底架排成两列焊。每完成一只,胡素云就在计件表上盖一个小蓝章,当晚结四十元。预付款进账以后,现钱真的按约拿到,他便连续干到凌晨;第二天中午照样因为一盒焊条少了三根,堵住材料员不让关库门。

  张小安只许做重复孔位。他第一天钻反两块左侧板,叶青禾把两块翻面当右侧用。油漆工喷完才发现铭牌孔跑到内侧,只能补焊、磨平、重新打孔。新孔离旧孔太近,第一台铭牌装上后总有一个角翘。

  罗美珍答应的六只电控箱做到第五只,接触器少了两个。县电器店只有另一种型号,底孔不一样。她不肯替后面的人重画接线板,说火车票不改,最后只在柜门内侧画了四个新孔,旁边写:“照这个钻,别再问我。”

  第六只箱子装到一半,全厂停电。

  不是原定九点断电。资产清理组拆北仓库废线时剪错一根仍在使用的支路,二装、食堂冷柜和门卫传达室一起黑了。食堂师傅提着半盆开始化的猪油来骂,叶青禾也提着手电去。两个女人在配电室门口谁也不肯让谁先接。

  电工先给冷柜送了。

  “肉坏了当天就臭,”他说,“机器晚一小时不会。”

  叶青禾说机器晚一小时要赔。他问合同能不能赔他一双被电弧烧出洞的鞋。叶青禾没话,拿了两根蜡烛回车间。

  那一夜只做不需要电的活。张麦生给筛架去毛刺,两个学徒分螺钉,韩胜利不肯摸黑焊,坐在门口数已经完成的底架。叶青禾用蜡烛照着图纸改工序,蜡油滴到第七台风机位置,凝成一个白疙瘩。

  第三天上午电来,所有人抢同一条线。

  先焊还是先试,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以两小时为一段轮换。试验箱升温刚稳定就断,焊缝做到一半又停。韩胜利有一条横缝接了三次,磨平以后看不出,心里不舒服,在旁边打了自己的记号。

  第一批一百五十只密封圈送到时,十二只试装圈还没有完成连续验证。

  叶青禾没有全领。她只办了四十只入库,剩下一百一十只让橡胶厂暂放车上。送货员不肯等,说下午还要送别处。双方争到最后,胡素云先按一百五十只开临时收料单,备注“待性能复验”,货全卸进二装。

  陈砚拒绝在入库检验处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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