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占两行
“你手上已经用力了。”
“纸太薄。”
两个人各抓着一角,僵了一会儿,最后都松开。合作书没有撕。两处空格旁边分别写上:另行协商。
叶青禾没签最后的加入确认,也没把文件退回去。她带走一份复印件,邵建明特意在复印费报销单上写了两毛。
傍晚她去邵家接小满。
冰箱门上的接送表右下角已经不翘了。小满没找到胶带,用一块贴过脚后跟的胶布补住,胶布中间还留着一道袜子绒毛。星期四原本空着,奶奶还是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填了上去,小满用红笔在旁边加了“拿药后”。
叶青禾站在冰箱前问:“要是妈妈以后换到城南上班呢?”
小满正在削铅笔:“星期三谁接?”
“还没定。”
“那定了再换表。”
“如果住的地方也换呢?”
小满停下削笔:“我的书桌搬不搬?”
“你想搬吗?”
“我问你。”
叶青禾说可能搬,也可能不搬。小满嫌这个回答没用,把铅笔屑倒进垃圾桶,又问航模课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少年宫。
“应该还在。”
“那城南更远。”
她只算公交站,没有问爸爸妈妈是不是重新住在一起。叶青禾几次想把“复婚”说出来,都觉得若由自己先说,便像已经替孩子准备好了一件该高兴的事。
小满把削尖的铅笔插回笔筒:“你们别又先写我的地址。上次转午休床,也是老师先写完才问我。”
叶青禾问她谁说合作书上写了地址。
“爸爸中午来拿户口簿,问奶奶门牌号。”
邵建明甚至不是照记忆填的。他特意回来核对过。
叶青禾没在小满面前骂他,只把冰箱上的接送表揭下来一角,又重新按回去。胶布粘得很牢,把纸撕起了一小层毛边。
晚上九点,叶青禾去了质量科。
陈砚在值班室算药材站损失。四袋白术表面起斑,要筛拣、复烘;其余八袋虽看不见变化,药材站要求一并折价。陈砚按十二袋列,叶青禾站在门口看见数字便说:“你签错一次,打算赔出两次的钱?”
“客户不会把没起斑的八袋当原价收。”
“先复烘再定。”
“复烘费也算损失。”
“机器修好后免费做。”
“电费、人工、药效变化不是免费就没有。”
叶青禾把门关上:“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这个。”
陈砚放下笔:“那来做什么?”
她原本想说邵建明提了复婚,也想说自己差一点答应。话到嘴边,变成:“我可能去建明机械。”
“应该去。”
“你连条件都不问?”
“屋顶不漏,工资能发,比这里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哪儿都行?”
“你来告诉我,不就是已经决定?”
“我没决定。”
“那你要我拦?”
叶青禾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把那份损失表翻过去,露出背面邵建明给的合作书复印件。陈砚先看到技术第一完成人,再看到被划掉的常驻岗位。
“他还提了复婚。”她说。
陈砚把纸放下:“所以你来找我?”
“不全是。”
“跟你回答他一样?”
“我没回答他。”
“你也没回答我。”
值班室的门闩坏了半边。叶青禾转身把剩下半边扣上,扣了两次才卡住。
“那我现在回答。”她说。
她先亲了陈砚。陈砚没有立刻抱她,手还按在药材损失表上。叶青禾咬了他一下,他才把那张表从两个人中间抽走,塞进抽屉。
值班室的折叠床很窄,一动便响。陈砚去拉窗帘,挂钩掉了一只;叶青禾站到凳子上想挂回去,凳面有机油,鞋底一滑,陈砚扶她时撞翻了热水瓶。瓶塞滚进床底,幸好里面只剩温水。
“你这里什么都坏。”她说。
“门是保卫科修的,床是厂办买的。”
“热水瓶也是别人撞的?”
“刚才是你。”
她本来还想顶一句,陈砚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后面没人再谈复婚、常驻岗位或药材折价。折叠床仍响,响得两个人中途停过一次,等走廊脚步过去才继续。
天亮前,叶青禾在床下找瓶塞,摸出一只旧袜子。陈砚说不是他的,她说值班室只有他睡。两个人为袜子是谁的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扔,先压在热水瓶下面防晃。
六点四十,药材站来电话,坚持十二袋全部折价。
陈砚接电话时只穿好一只袖子。叶青禾在旁边说先送样复验,他捂住话筒:“你别替我答。”
“机器是我做的。”
“合格证是我签的。”
“所以你想一个人赔?”
“我想先承认十二袋都受过同一批潮气。”
“承认受潮不等于按报废赔。”
药材站操作员在电话那头喂了三声,问他们到底谁说了算。
叶青禾说技术问题她说了算。陈砚说质量结论由检验签字人出。昨晚塞进抽屉的损失表又被拿出来,纸角压住了那份合作书。
两个人一直吵到上班铃响,也没把十二袋改成四袋,或把四袋改成十二袋。
叶青禾离开值班室时,常驻岗位和小满住址仍是两道划痕。她的名字却还占着技术负责人和第一完成人两行,一行也没划。
走到楼梯拐角,她才发现衬衫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个扣眼。她低头重新扣,胡素云正端着一盆洗抹布的水上楼。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停住,谁都不好先走。
最后胡素云把脸转向墙,叶青禾扣完以后说了声“行了”。
“我没看。”胡素云说。
她盆里的水洒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