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人姓何
“我自己的脸还能认错?”
“当时你二十二?”
“二十六。我结婚都三年了。”
“骑车摔过耳朵吗?”
何保全摸摸右耳:“摔过腿。耳朵怎么摔?”
“去过临安县粮站?”
“没去过。”
“认识姓洪的人吗?”
“锅炉班老洪?他在前排。”
“不是。”
何保全把照片拿近一点:“马会计,你找谁?”
“以前厂里的人。”
“那多了。”他把照片放低些,“你找老马家里人?她男人没在锅炉房干过,年轻时在县运输队,后来胃不好才调回来。也没听说他们家有人去临安。”
念一问:“你跟马桂芬熟吗?”
“被她扣过三天出差补助,算熟不算?”
何保全说一九八六年去邻市拉阀门,回来差半天,马桂芬把三天的途中补助全按两天半算。他为一块八毛钱堵过财务科门,最后也没要回来。
马桂芬的记忆随之翻上来。蓝格子报销单,右上角沾着锅炉灰;她拿算盘重拨了两遍,确实只认两天半。
念一下意识说:“本来就只能算两天半。”
何保全看她一眼:“你看,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说。”
念一没有答。
照片表面忽然闪过一层极淡的红。
不是光。财务科窗户朝北,桌上也没有红东西。红色从年轻人的右耳往下褪,像一层透明油墨被水冲开。
耳朵先变平。
下巴宽起来,左眼下多出一颗很小的黑点。那张属于洪尔的半边脸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后成了年轻的何保全。
念一手指一松,照片差点掉到地上。
何保全抢先接住:“厂史照片,摔坏了也从集资款里扣?”
“不会。”
“那你拿稳。”
他没看见刚才的变化。
071在念一脑中连续发出三次短促报错,没能立刻说话。
何保全把登记表重新拉到面前,在家庭住址后补了门牌号。补完又问:“六千二到底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念一说。
这是她今天最确定的一句。
何保全把收据重新裹好,问那张合照能不能洗一张。他说家里孙子不信他年轻时有这么瘦。胡素云报了大概的翻拍价,他立刻问:“超过两块吗?”听说八成要三四块,他又说算了,孙子爱信不信。
他走到门口,还是折回来,想再看看照片上还有几个活着的人。
何保全临走前又看照片。他眼睛有些花,把照片转倒了才凑近。
“喏,这个就是我。”
照片倒着,他仍一指便指中了后排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