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机器,四个买主
“回风口做可调的。”
“调到香菇合适,辣椒后段风压不够。换大风机,药材又容易吹裂。”
“双速。”
“双速电机贵一百二。”
“从这一千四里出。”
“那是第四台的钱。”
“第四台还没有。”
“买主已经四个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数还没做出来的机器。门卫听了半天,问:“到底几台?”
叶青禾说三台。
陈砚说至少四台。
邵建明说先收钱。
念一拿着信封,没有开收据。
石桥辣椒厂的负责人下午赶到。姓鲍,五十来岁,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他承认今年只能付一半,也承认机器若不好用,明年那一半更不会有。
“邵经理说能先给我们试。”
叶青禾道:“他还不是经理。”
“名片上是。”
邵建明已经把印样发出去了。
鲍厂长拿出一张,正是叶青禾看过的版本。背面两行名字,禾字仍然太靠边。
“叶经理也在。”他说。
“我也不是。”
“那我找谁订?”
叶青禾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把名片翻扣在桌上:“先说要求。”
要求说了两个小时。
鲍厂长要保颜色,不在乎辣椒有一点皱;周桂兰要香菇帽面好看,边缘不能焦;供销社的笋片厚薄不一,希望机器“自己认”;药材站那张纸只写低温,却要求每批含水量差不能太大。
交货日也排不开。
香菇站要第一台,十五天后菌棚出下一批;南坡的鲜笋再过二十多天便老,第二台不能晚;药材站没付钱,却在红章旁边写着“白术上市前”;鲍厂长的辣椒已经晾在晒场,最多等一个月。
邵建明拿粉笔在黑板上排:第一台先试香菇,试完清洗,改筛架,送石桥烘辣椒;第二台给南坡;第三台做药材。等第四台有钱再补给双泉。
“我的钱先交,机器先被你送走?”如果周桂兰在场,大概会这样问。念一替她问了。
邵建明道:“她先试,数据和第一批干菇都归她。辣椒季只用两个月,之后机器再调回来。”
“运费谁出?”
“来回各出一趟。”
“清洗呢?”
“石桥出人。”
陈砚说:“辣椒味进保温层,洗外壳没用。再送回去烘香菇,第一锅会有味。”
鲍厂长觉得辣椒味不是坏味:“吃东西还不许有点香?”
“香菇不需要辣椒香。”
“那就多洗两遍。”
叶青禾在黑板旁边画了一块可拆内衬:“内壁不直接接触,筛架分开。送辣椒前换这一层,回来再换。”
“多重?”陈砚问。
“四十斤以内。”
“谁拆?”
“四个人半天。”
“四个人的工钱、两次装卸、两趟运费,加起来够做半个箱体。”
“可现在没有另一半的钱。”
这套安排没有让三台变成四台,只让第一台先后答应了两个地方。叶青禾仍把可拆内衬画进草图,尺寸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没有算成本。
陈砚把四张需求分别夹在四个木板夹里。
“不能合。”他说。
“底架、箱体和风机位置可以一样。”叶青禾说,“换筛架和挡板。”
“回风道至少分两种。”
“先做一种,试完再改。”
“试谁的?”
“香菇。”
周桂兰的钱到得最早,香菇也最容易看出干湿。
陈砚在香菇需求表上写下:不得作为其他物料结构确认依据。红字很长,占满了页脚。
邵建明的一千四百元最终收进承包项目账户,收据备注写“辣椒机预收半款,余款未定期”。胡素云不肯开这种备注,说没见过“未定期”三个字。念一让鲍厂长在旁边另写承诺,他写:有钱就付。
胡素云更不肯了。
最后改成辣椒收购季结束后协商,仍没写具体日子。
胡素云记账时不肯把剩余一千四百列进应收货款,只放在账页最右边的“其他”栏里,用铅笔写。
“为什么用铅笔?”鲍厂长问。
“你付了我再描成钢笔。”
“我还能不付?”
胡素云把铅笔递给他:“那你现在描。”
鲍厂长没接。
晚上,二装车间开始下第一块钢板。
陈砚把四个木板夹挂在不同墙钉上。叶青禾嫌来回看麻烦,趁他去量电机座,把四张需求表取下来,按香菇、笋片、药材、辣椒的顺序摞好。
她找来订书机。
第一下没订透,订书针只穿过三张。她又压了一下,第二根针弯在背面,斜着把第四张也勾住了。
叶青禾用钳子把针脚按平,把四张纸夹回同一个木板夹。
她又抽了一张描图纸,把四种筛架都画进同一只箱体。第一遍画不下,药材盘与辣椒架重在一起;第二遍把筛架间距改成可调,零件从六种变成十一种;第三遍她索性只画底架、风机和箱壳,内部留白,旁边写“按物料另配”。
写完以后,她又在“另配”下面点了十一只小点。点到第九个时忘了前面分别代表什么,拿橡皮擦掉重来。
剩下三个空夹还挂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