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车间三十天
侧门锁锈了,钥匙插进去只能转半圈。叶青禾踹了两脚,门没开,又找一根钢管把门往上撬。两个人一边抬一边推,门底刮着水泥地,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车间里有三只麻雀乱飞。
西墙堆着拆散的清理机外壳,落灰最厚处能写字。叶青禾用手掌抹出一块,画三只方框:“第一台放这儿,第二台靠窗。药材站那台要低温,风道单做,不能同前两台一起试。”
“你已经想好怎么摆了。”念一说。
“车间没借到也能想。”
她又走到那台不能动的行车下面,仰头看钢梁。地面黄线已经褪掉,只有靠墙一小段还看得出来。她蹲下用粉笔接着画,画歪了,拿鞋底擦掉重来。
“我可以给你另写欠条。”叶青禾说,“真扣你集资款,先算我个人欠你。”
“你拿什么还?”
“下一批机器。”
“还没有下一批。”
“做完这三台就可能有。”
车间里的麻雀终于找到破窗,接连飞出去。剩下一只还在屋梁下撞。叶青禾搬来梯子想把窗再推开一点,梯子少一截横档。她踩上去以前,被念一拽了下来。
“先把梯子修好。”念一说。
“借到车间再修。”
念一没有答应她。回家时,鞋底却带着二装车间的白粉笔灰。
晚上,马桂芬家停电。
同一栋楼的几户都点了蜡烛,楼道里有人打麻将,摸牌声从门缝传出来。念一把厂史照片摆在窗边,借对面商店的灯看。后排第三个人仍是洪尔年轻时的半张脸。
右耳有折痕,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
她知道不该凭这些认人。
洪尔年轻时在粮站修过磅秤,没进过榆江轻机厂;照片拍摄那年,他们住在几百里外的县城,女儿刚学会扶墙走。世界不同,年份不同,连念一自己的记忆也可能被命轨中心读取。
可她还是把蜡烛挪近了一点。
“复核有结果吗?”
“没有。”071说。
“一点都没有?”
“%的运算记录仍不存在。我建议将该结果视为不可信。”
“不可信,不等于一定是假的。”
071安静了片刻:“是。”
桌上那张承包书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071惯用的浅蓝界面。纸页边缘浮出一圈暗红色细线,像有人隔着纸背描字。红线沿着马桂芬的应收款一栏往下,最后停在“榆江轻工机械厂”八个字上。
【检测到归途记忆锚点。】
【环境载体:榆江轻工机械厂。】
【维持原生产节点,可解锁进一步信息。】
提示只出现三秒,随即消失。
念一问:“你发的?”
“不是。”
“追捕程序?”
“无法确认。它使用了已删除的关系预测接口。”
“如果厂散了呢?”
“我不知道。”
照片里的人被烛火照着。玻璃裂纹都没有,念一却觉得他的脸比白天更旧了一点。
“你不能因为这条提示签字。”071说。
“我也不全是因为它。”
“马桂芬本人没有授权你以其集资款担保。”
“钱不一定会动。”
“合同允许动。”
“叶青禾有订单。”
“只有意向。”
“先做出来就有订单了。”
这句话与杜卫东白天说的先有鸡、先有蛋挨在一起,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天早上,念一回到厂长室。
她要求加三项:厂里不得把承包款挪作别用;任何一笔支出由她与叶青禾共同签字;发生退货时先处置成品和材料,不得直接扣马桂芬的集资款。
杜卫东同意前两项。第三项改成“原则上优先”。
“原则上是什么时候?”念一问。
“一般情况。”
“一般情况又是什么?”
“真出了事再商量。”
念一知道这等于没写。
叶青禾站在旁边:“别签了。”
“你那三家什么时候交定金?”
“见到样机。”
“样机什么时候能有?”
“三十天以内。”
念一拿起笔。
071最后提醒了一次:“这不是你的名字。”
马桂芬的手握过几十年钢笔。笔尖落纸时,肌肉记得每一处转折,甚至记得最后那个芬字要往右挑一点。
念一签完,停了几秒,又在责任期限后面补写:三十日。
“只借一个月。”她说。
叶青禾以为她在说车间:“最多一个月。”
杜卫东把复写纸抽出来,一份给厂办,一份给财务,一份交给念一。
最下面那张复写得最深。
马桂芬三个字透过纸背,反着看也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