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上的三种笔迹
杜卫东揉了揉额头:“八年前的奖金今天先不谈。”
“是你刚谈的。”
胡素云在旁边翻记录,翻到空白页才发现刚才一直没换复写纸。她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垫纸。
陈砚始终没加入奖金争执。
潘长河点到他:“你说说,红笔这些算不算发明?”
“不算。”陈砚道,“改间隙是为了装配,折边是因为第一版割伤过人。没有这些,机器也能转,只是容易坏、容易伤手。”
“那你不争名?”
“图上有我的字。”
“专利上没有。”
“我没申请。”
“你倒省事。”叶青禾说。
陈砚看她:“我省的事,后来都在整改表上补回来了。”
谁都听得出他指的是三号炉那张逾期四十七天的纸。
叶青禾没再说他。
念一让胡素云把会议记录从头念了一遍。胡素云刚才忘了换复写纸,第一联有字,下面三联还是白的。杜卫东说会后再抄,念一把红木算盘横在纸边,没有让散会。
“专利今日改不了,至少别再只剩一句‘厂里人都知道’。”她说,“谁画结构、谁改安全尺寸、谁跑样机和申报,分开写。往后每一版图纸也留改动栏,谁改一笔,谁在那一笔后面署名。”
杜卫东提醒:“会议记录不等于发明人认定。”
“那就把这句也写进去。”
胡素云重新垫好三层复写纸,将三种贡献逐项誊清,又添上“本记录不替代专利认定,但不得删减技术来源”。叶青禾先签,陈砚在安全改进后签,邵建明看了很久,也在样机与申报一栏落了名字。厂档留原件,三名当事人各持一联。
它没有立刻把旧专利改回来,却让今天这张桌上的真话不再只能靠谁记性好。
会开到中午,食堂送来一盆面条。面坨成一整块,胡素云用筷子挑了半天,只挑出两根。大家只好拿饭勺切,图纸被挪到窗台,烟盒仍压在中间。
吃到一半,邵建明说:“我有个办法。”
叶青禾没抬头:“你有办法一般都带合同。”
邵建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这次没猜错。”
里面是一份尚未盖章的合作书。
他正在筹办建明机械公司,已经谈下县里两家食品厂的维修单,也准备接着做小型烘干设备。他提出聘叶青禾为技术副经理,工资每月六百,另按新产品销售提成。旧专利由他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双回风核心结构由叶青禾设计,并向专利代理处申请补充更正材料;以后宣传、说明书与铭牌,都写两个人共同研制。
条件也在后面。
叶青禾进入公司后完成的全部改型,使用权与申报权归建明机械公司。未经公司同意,不得向其他单位提供图纸或自行生产同类设备。
“全部?”叶青禾问。
“公司出材料、场地和工资。”
“我下班回家画的也算?”
“用在公司产品上就算。”
“如果我没用公司的纸?”
“纸不是最贵的。”
“那什么最贵?”
“把东西卖出去。”
叶青禾本来要反驳,停了停。
每月六百。轻机厂已经三个月只发七成工资,她实领不到一百九。建明公司有现成订单,邵建明还答应把她的名字写进旧专利说明。
她问:“试验场地在哪儿?”
“城南原来的农机站,我租了后院。”
“有三相电?”
“有。”
“行车呢?”
“两吨的,旧一点,能用。”
“焊机几台?”
“四台。”
“工资哪天发?”
“每月十号。”
“没钱呢?”
“我先垫。”
“出差补助怎么算?”
“一天八块,住宿实报。”
“小满生病,我临时请假呢?”
邵建明停了一下:“公司的事按公司规矩。小满的事,我们另外商量。”
公司尚未挂牌,所谓公司规矩暂时只有他这一张嘴。叶青禾用指甲压住合同的一角,没有追问谁来定规矩。
她连续问了五六个问题。
问到后来,潘长河不再翻图,胡素云也忘了吃那块切开的面。陈砚把手边的第六张图折起一道边,又展开压平。折痕留在叶青禾画的回风箭头上。
叶青禾这才发现自己问得太细。
“我只是问清楚。”她说。
没人说她已经答应。
邵建明也没有催。他把合作书推到她面前:“你拿回去看。小满的事另说,不写在这里。”
“本来就不该写。”
“所以没写。”
这句体贴也带着一点邀功。叶青禾听出来了,却没有把纸推回去。
散会后,邵建明收走烟盒,开门前又折回来,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名片。
“印样,还没正式用。”他说,“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名片正面是烫金的“榆江市建明机械有限公司”。背面印了两行人名。
总经理:邵建明。
技术副经理:叶青禾。
“谁让你印的?”叶青禾问。
“先做个样。”
“我没答应。”
“所以叫你看。”
她捏住名片一角,想折,没折下去。烫金字在窗边闪了一下,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俗。
“禾字印得太靠边。”她说。
邵建明看了一眼:“下一版往左挪。”
他走后,那张名片还在叶青禾手里。
她把它塞进工装口袋,和半截被车压扁的紫色彩笔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