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脉先断在妖市
裴青岚没有回答。
药棚后墙挂着一块行医公牌,凡在妖市看诊的医修都要在上面留印。公牌与鹿鸣镇济药局相通,补贴、欠费、禁诊令都会同时记入。鹿七娘把牌取下来时,手上藤蔓缠了两圈。
“按下去,不能撤。”她提醒。
“知道。”
“你的人族医籍也会留下假案更正。”
“知道。”
“改完以后,你还差二十二例。”念一说。
裴青岚看她:“还要等旧案复核。”
“等多久?”
“不知道。”
他将十七份医案依次铺开。
公牌很小,一次只能映出一份。第一份是柳棠。裴青岚把“柳氏旁支”划掉,改回石貂一族,补上真实脉象,再按医印。
木牌闪了两次,吐出三行红字。
济药补差十二块下品灵石;医者与病家各担六块;医籍病例核销一例。
柳二娘看到第二行,脸色发白。
“我没按过假医案。”
“你按过指印。”鹿七娘说。
“裴青岚叫我按的。”
“不是我叫。”裴青岚道,“你自己按了。我没拦。”
“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就是你只还六块,我也还六块?”
裴青岚伸手去改承担数。公牌拒了,红字抖了一下,仍停在各半。
北市规矩如此。病家不知情,可以申诉;病家明知登记有假并按印,便要共担。柳二娘当时问过,也知道。
“我替你交。”裴青岚说。
“我不要你替。”
“那你自己交。”
“你——”
柳二娘又要打,柳棠这次抱住了她的胳膊。
“我交。”女孩说。
“你拿什么交?”
“染坊有月钱。”
“你那点月钱要攒半年。”
“那就半年。”
她把母亲拖回去,自己却盯着裴青岚:“改回去以后,清毒汤会变成十八块吗?”
“会。”
“药还是同一锅?”
“是。”
“那你改的不是药。”
“不是。”
“也没把错的价改掉。”
“没有。”
“那你在改什么?”
裴青岚停了一下:“改我写错的东西。”
柳棠听完并不满意。她捡起自己的那页纸,坐回麻袋上,再没有看他。
剩下十六份改得很慢。
有人在北市,听见消息赶来当面骂;有人远在村里,只能先把欠费记下。五份当初没有领济药补贴,只核销医籍病例。十二份出了红字,总共欠下一百零三块灵石。裴青岚担六十一块,病家担四十二块。
他为鹤背坡攒的定金是八十块。
闻照雪知道,因为地契草图旁写过。
最后一枚医印按完,公牌没有立即归暗。牌面又浮出一行更大的字:
医籍申请暂缓,待旧案复核。
下面没有期限。
念一以为裴青岚会说什么。他只把十七份纸重新捆好,红棉线不够长,结打了三次才系住。
黑熊管事敲了敲桌:“现在议泉。”
“还能议?”小桑村正问。
“为何不能?”
“医案已经改了。”
“改了,不是没假过。”
北妖市不按户投票。百药池由六个药棚共用,六棚各出一票,长住的散妖另合一票。七票里,鹿七娘那棚原本愿意,改成了暂不接;另一棚从愿意改为拒绝。最后是一票愿意、四票拒绝、两票暂缓。
承载力最高的一处半,没了。
裴青岚问:“若重验所有入阵者呢?”
“来不及。”鹿七娘说。
“我今夜能验一半。”
“验完谁信?”
“你可以在旁边。”
鹿七娘摇头:“我信你会治病。我昨日还信你那张表。今日不知道了。”
她说完,叫人把百药池边的木箱搬过来。苦参先移,其他药根按价钱往后排。那几株最便宜的水蓼没人要,只能留在池里。
闻照雪手腕上的红线轻轻动了一下。
北路断掉以后,原定祭封重新成了最稳的办法。那根线贴着她的腕骨,亮得比清晨多了一点。
她用袖口盖住。
离开北市时下起小雨。
裴青岚的更正告示贴在药棚外,一共十七张。浆糊兑得太稀,风一吹,最上面那张总往下卷。他站在雨里重新刷了一遍,又卷。
闻照雪在台阶下等他。
他把自己的伞撑在告示上,腾出手去按纸角。
纸上的新墨被雨水洇开,“石貂”两个字糊了一半。底下原先写过的“人”却是旧墨,仍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