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户人家,十九种回答
最后还是逐户去问。
顾白檀带着纸笔记。闻照雪、念一跟在她身后。裴青岚留在祠堂看病,秦长老派来的两名弟子守泉。
第一户便答不拢。
男人要关。他昨夜开始耳鸣,觉得再开两日便会聋。妻子要留,她娘家在青石坳下游,黑水回去,先淹娘家的田。
“这一户算什么?”顾白檀问。
“各算各的。”男人说。
“地契写谁?”
“我。”
妻子立刻骂:“发热的是我的身子,凭什么看你的地契?”
顾白檀在纸上写了两行,暂时没计数。
第二户同意,但要求太素宗按发热一日赔三百文,失去味觉另算。顾白檀说赔偿数无权答应,对方便说那就是不同意。
第三户没有人发热,也没田在水道旁。他们说随大家,问随谁,又说随村正。村正本人还没答。
第四户是昨日没来祠堂的。老两口一个耳背,一个卧床。他们根本不知道泉开过。听完以后,老妇只问:“关了井,山上那个女修便要去死?”
闻照雪道:“可能。”
“那不关。”
老头从床上骂:“她死不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昨夜烧了一夜,她来看你了吗?”
“她现在不就在门口?”
“那是问泉,不是看我。”
两个人又吵起来。
第五户养蚕。替家里投票的女孩还躺在祠堂,她父亲坚持关泉,母亲却提出把三个孩子送去外村,夫妻留下照看蚕台。闻照雪问他们自己发热怎么办,女人说发便发,蚕已经吐丝,不能停。
“这算同意?”顾白檀问。
“算有条件。”念一说。
“条件写什么?”
“太素宗负责送孩子、给他们住处、七日后接回。”
“若七日还没退热?”
女人道:“那便再谈。”
第六户开酒坊。他们想留泉,条件是春脉水可以优先供酒坊试酿。裴青岚明明说过不能保证酿酒,掌柜仍认为没有试便不能说不行。
第七户是租田的佃户。东家住镇上,昨日派人传话同意开泉,因为他的桑田在低地。佃户一家五口住井边,已经烧了三个。
“东家的答复算,还是我们的算?”佃户问。
顾白檀把笔放下:“你们的。”
“地不是我们的。”
“发热的是你们。”
闻照雪看了她一眼。
顾白檀没有回头,继续写。
走到第十二户时,有人要求把泉立刻关死,哪怕黑水冲去青石坳也不管。第十三户听说邻居要关,反而同意继续开,理由是不能让隔壁一家决定全村的水。
第十六户全家都没事。他们认为别人发热是本来身子弱,不算春脉后果。
第十九户一家四口都失了味觉,仍愿意开。不是为了闻照雪,也不是为了下游,只因为昨日开阵后,原本发灰的井水清了。他们怕关掉以后自家井先坏。
第二十一户说已经烧过一夜,现在关便白烧了。念一提醒不是这么算,对方说疼在他们身上,怎么算法由他们定。
第二十四户要求太素宗免三十年灵田租。
第二十五户只免十年便答应。
两家当街吵起来,互骂对方压价。
第二十八户是个独居寡妇。她什么条件也没有,只问若自己烧死,太素宗能不能替她把两只羊送给外甥。顾白檀说不能拿命这样答,她反问:“那你们师父为何可以?”
顾白檀写了半天,最终在她家后面标了“暂不计”。
第三十一户根本不肯开门。
第三十二户开门便骂念一。念一站在院里听完,没有解释。骂到后来,那家人拿出一张药方,请她顺路带给裴青岚,因为家中老人仍在发热。
第三十五户答应,条件是闻照雪不能再擅自下渊。
“泉同她下不下渊有什么关系?”顾白檀问。
“我们替她分,她也得答应点什么。”
闻照雪道:“可以。”
顾白檀立刻转头。
“什么叫可以?”
“不擅自下。”
“经过谁同意算不擅自?”
闻照雪又答不上来。
那户人说:“你们自己商量完再记。”
傍晚,三十七户终于走完。
顾白檀抱着一叠纸回祠堂。相同的“同意”后面跟着不同条件,相同的“不同意”也有不同期限。有人只同意开到孩子退热,有人同意到青石坳修好;有人今日不同意,若邻村也开便同意;还有两户说先看今晚会不会再烧。
村正问:“多少户开,多少户关?”
顾白檀重新数了一遍。
“不能这样分。”
“问了一日,你说不能分?”
“三十七户,十九种答法。”
“那怎么办?”
没有人立即回答。
裴青岚最后把春脉缩到原来的三成。这样不能完全替青石坳分流,却能绕开两户有重病人的屋基。愿意留下的人继续留,不愿意的先迁高地,补偿与灵田租另立一张谁也还没签的单子。
桑泉边那条红布没有重新系回去。
村正把它洗净,搭在祠堂院墙上晾。风从那叠答复纸之间穿过去,吹得每一张响声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