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东海公主
“你夫人不必回府了。以后就留在东柏堂。”
崔括万分激动,连磕了三个响头:“臣遵旨!臣妻能留在大将军身边侍奉,是她的造化,臣万死不辞!”
高澄没有看他,挥了挥手。
崔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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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处理完政务,往后院走去。
到了内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红得像火烧。他盯着那几株石榴看了片刻,问守门的侍从:“她有闹着出去吗。”
侍从连忙摇头,说公主很安静,偶尔弹琴。
他推开门走进去。元玉仪的身影映在铜镜里,脸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痕还没消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孤宠幸了你姐姐。”
殿内骤然寂静,静得能听见晨风拂过窗纸的细响。
他在等——哭也好,骂也好,过来捶他也好,怎么都行。
可她就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缓缓梳发。一下,又一下。
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鼓,又瘪下去。
她把木梳放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眼,从镜子里看向他。
“哦。”
声音平稳,没有他想要的任何情绪。
高澄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轻笑一声,轻得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
“你等着。”他说罢拂袖而去。
路过廊下时,那几株石榴花还在风里摇晃。
他眯了一下眼,狠狠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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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策马到宫门,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侍卫。
宫廷禁卫都是他的人,所过之处无人阻拦,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纷纷躬身行礼。
他目不斜视,袍角翻卷着大步穿过宫廊。两侧槐荫沉沉,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掠过他的肩头,整座长廊的光华都被他一人收尽。
含章殿内,元善见端坐御榻,眼看着高澄大步走进来,指尖死死扣住御案边缘。
他下意识去摸案上的朱笔,笔杆在指间滑了一下,没握住。
“陛下,臣今日过来讨一道旨意。”高澄径自落座,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元善见皱眉看着他,不知他今日又闹哪出。
高澄也不等他问,直截了当开口:“册封琅琊公主的姐姐元静仪,赐号东海公主。仪制、俸禄全数按照旧例,即刻拟旨下发。”
元善见猛地拍桌,朱笔滚下御案。“元静仪乃朝臣正妻,已婚妇人怎能封为公主!此例一开,礼法何在,宗室颜面何在——朕万不可允!”
高澄缓缓抬身。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支笔,仔细端详凝在笔尖的朱砂——殷红如血,浓得刺目。
他一脸玩味的嗤笑,缓步上前,高大的阴影,寸寸压下。
元善见身形往后靠了靠,脊骨抵上冰凉的龙椅,冷意顺着脊柱一路上窜。
高澄俯身,将笔搁回笔架,动作徐徐优雅,像是在替一个写不好字的孩子收拾残局。
然后侧过脸,呼吸擦过元善见的耳畔。
“这大魏江山,是谁守的。”
元善见抓紧了龙椅扶手。
“边境的祸乱,是谁压的。”
高澄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陛下安坐御榻,靠的是纸上礼法,还是臣手里的军权兵马。”
元善见深吸一口气,无可辩驳。
他盯着高澄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除了倨傲,还有自己的倒影——一个身穿华贵戏服、脸色苍白的傀儡。
高澄说罢缓缓直起身,整理着袖口,语气轻得像在哄人:“崔括一介黄门小吏,妻子得封公主,是他博陵崔氏修来的福气。他都不介意,陛下跟谁过不去。”
元善见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何……为何要册封元静仪。”
高澄眯起眼,偏过头看他,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问题。
他挑了下眉,唇角的弧度像刀刃一闪而过的光。
“因为——”顿了顿,笑意渐深,“臣想。”
元善见看着他这张脸,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跋扈,忽然轻笑一声。
笑自己方才居然还想跟他讲道理,笑自己坐在龙椅多年还是没学会认命。
他不再问了,伸出手,把那只笔重新蘸了朱砂。
笔尖悬在圣旨上方,手很稳——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逼迫下写字。
笔尖辗转,朱砂在帛上洇开,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像刀往心里刻。
高澄满意离去,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元善见把朱笔缓缓搁回笔架——这是仲华小时候送他的,后来从洛阳带到邺城,不值钱,但搁笔正好。
她送他这个笔架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谁,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坐在这里,给她的夫君盖印。
她已经不过问他任何事了,他也没有任何答案能给到她。
元善见把刚拟好的圣旨推到案角,看着那一行行自己亲手写下的字。
“东海公主”格外刺眼。
第二个了,不知未来还有几个。
仲华一定很委屈,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高澄想做什么,而他能做的只有配合。
不出半日,册封的圣旨传遍全城。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茶肆里唾沫横飞,说高澄因为女人又发疯了,都在猜下个受封公主的会是谁家妻女;酒肆里杯盏乱撞,说崔括那顶绿帽子亮得像盏灯;名门高阁内,有人羡慕元氏姊妹一朝登天,有人鄙夷她们以色侍人辱没门楣,但更多的人是艳羡裹着鄙夷,鄙夷又藏着嫉妒。
全城热议,唯独没人问天子的感受。
也没人觉得天子的感受是一件值得被热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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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东柏堂
内侍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入,盘上迭着公主锦册、珠冠礼衣,华彩照人。
高澄负手立在殿外,朝服未卸,盯着并肩立在阶下的那对姐妹。
“静仪,孤不会亏待你。东海公主——仪制、俸禄,全数按照嫡公主的规格。”
元静仪浑身一颤,屈膝垂首。她不敢看高澄,只把目光落在地砖上,喉间哽咽:“大将军,臣妇不敢领受。臣妇只想回家,守着孩子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敢要。”
堂中静了一霎。高澄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头顶,落在旁边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元玉仪垂着眼,纹丝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回家?”高澄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他没有发怒,只朝元玉仪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声调平缓,“你们姐妹今日的体面,都是孤给的。孤开口,你们便是金枝玉叶。孤翻脸,让你们连街头乞儿都不如。”
元静仪脸色刷白,死死咬住唇。
元玉仪依旧没说话,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动。
高澄迈步上前,一手轻扣住元静仪的肩,虚虚一拢,将她带进身侧。
元静仪浑身绷紧,不敢躲,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去。
高澄另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就站在元玉仪面前,咫尺之间,没碰她,目光已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低头看了很久,才发话:“你不是孤唯一册封的公主了。”
元玉仪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却很稳:“恭喜。”
高澄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猛地松开元静仪,拂袖离去时带落了托盘上的珠冠。
流光照着满地碎影,没人去捡。
元玉仪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册封你,跟当初封我一样——是因为有用。”她收回目光,看着姐姐那张惊惶的脸。
“因为我们姓元。”她顿了顿,语气平淡。
“所以给你,你就受着。他能给的,也就这些了。除了这些,他什么都给不了。”
“玉仪,其实,他……”元静仪欲言又止。
“我不在乎他宠没宠幸你。”元玉仪打断她,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注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与其让他自寻新欢,我宁愿那人是你。我们是亲人,也是同盟。”
元静仪怔怔地看着妹妹。她忽然发现,玉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没有恨,没有妒,只有一片冰凉的灰烬。那片灰烬里曾经有过火光,她见过。
可现在熄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