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东玄城
目送着雷欧的佣兵团护送着顾胜男、策天凤、张石头以及奶娘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顾晨站在庞贝城东门外,久久未动。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灰扑扑的官道上,显得有些孤寂。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怅惘。
将女儿和两个徒弟托付出去,固然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可这亲手送离至亲的感觉,并不好受。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干脆带着他们一起远走高飞,找个僻静地方隐居算了。
以他二品后期的实力,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何必非要卷入朝廷这趟浑水,去那如今已成风暴眼的东南道冒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按下。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边城清晨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远处荒原气息的微凉空气。
跑?能跑到哪里去?
如今大明虽乱,但皇室那位陆地神仙老祖宗尚在,锦衣卫这张网也并未完全失效。
他若此刻带着人消失,无异于公然叛逃,立刻就会从“执行任务的锦衣卫总旗”变成“朝廷通缉的要犯”。
届时不仅要面对可能来自锦衣卫内部的追捕,更会失去庞贝城这个相对安稳的据点,带着三个孩子颠沛流离,风险未必比现在小。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顾晨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二品后期,在江湖上已可称宗师,开宗立派亦无不可。
但在朝廷这架庞然大物面前,在那些真正顶尖的一品乃至陆地神仙眼中,依旧不够看。
朝廷如今虽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暗地里还藏着多少底牌?
公然违逆其意志,绝非明智之举。
主要是现在大明情况不对,皇室敏感的很。
“若我已是一品……”他心中暗叹。
一品大宗师,陆地神仙之下最顶尖的存在,足以让任何势力慎重对待。
到了那时,即便不依附朝廷,也有了更多周旋和选择的余地。
可惜,从二品后期到一品,看似只差一步,实则隔着“聚域成芒”这道天堑,需要机缘与顿悟,非单纯苦修可成。
他转身,朝着卫所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送走牵挂,虽有不舍,却也少了后顾之忧。
接下来,便是专心应对东南道这趟差事了。
……
三日后,丙组四人轻装简从,骑着从卫所马厩挑选出的健马,离开了庞贝城,踏上了前往东南道的官道。
他们换下了显眼的飞鱼服,穿上了寻常江湖客的劲装,腰间的绣春刀也用布包裹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普通的、前往东南道“碰运气”的武者小队。
起初几日,路途还算平静。
但越是远离庞贝城,靠近曾经叛军肆虐过的区域,沿途的景象便越发荒凉破败。
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在路边艰难跋涉,眼神麻木。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颓败和不安。
“啧,这世道……”飞羽看着路边一具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尸骸,忍不住啐了一口,“以前虽说也有山匪路霸,可哪像现在这样,走不了几十里就能遇到一拨拦路打劫的?
还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正如他所说,短短半个月行程,他们便遭遇了不下五拨劫道的。
有的是三五成群的溃兵散勇,有的是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农夫,甚至还有拖家带口、拿着锄头镰刀就敢拦路的。
实力大多在九品、八品,偶有七品领头,在鬼手、铁塔这两个四品、五品武者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鬼手通常只是释放出一丝四品武者的气息,便足以吓得对方屁滚尿流,少数冥顽不灵的,也被铁塔随手打发。
“对于真正的武者来说,就算世道再乱,也不至于沦落到拦路抢劫的地步。”
顾晨策马与飞羽并行,看着又一次被鬼手气势吓退、狼狈逃入山林的一伙劫匪,淡淡道,
“有手有脚,有武艺在身,去荒原边缘猎杀低品凶兽,或者给商队做护卫,总能混口饭吃。
这些人,要么是心术不正,要么是懒怠成性,只想着不劳而获。”
飞羽撇撇嘴:“顾哥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烦,跟苍蝇似的,赶走一拨又来一拨。
这大明……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愤世嫉俗和对现状的不满。
鬼手在前面冷冷插了一句:“少说废话,留神四周。
东南道鱼龙混杂,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这些喽啰。”
顾晨深以为然。
他比飞羽更清楚东南道的混乱。
当初新政盟与叛军在此拉锯,现在又冒出个“武灵境”神秘人搅局,皇儒出手……这片土地早已被鲜血和混乱浸透。
如今叛军高层被神秘人一锅端,群龙无首,分裂成十几股势力互相攻伐,再加上朝廷势力、江湖各派、地方豪强乃至像他们这样闻风而动的“寻宝者”……
如今的东南道,就是一个巨大的、失去秩序的斗兽场。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四人终于看到了东玄城那熟悉的、却显得格外破败的城墙轮廓。
与顾晨记忆中的那座东南道首府相比,如今的东玄城仿佛苍老了十岁。
城墙上有不少修补的痕迹和焦黑的火燎印记,城门口原本应有的衙役和守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穿着杂乱、眼神凶狠的武者抱着兵器,懒洋洋地蹲在阴影里,打量着进出的人群。
他们并非官方人员,更像是占据了城门的某一股地方势力,在收取“入城费”。
缴纳了几两碎银,四人牵着马走进城内。
扑面而来的不是往日的繁华喧嚣,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汗臭、灰尘和某种腐烂气味的浑浊空气。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警惕。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窗破损,招牌歪斜。
唯有少数几家酒肆、客栈还在营业,里面传出粗野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
“这……这是东玄城吗?”飞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虽未来过东南道,但也听说过东玄城曾经的富庶。
顾晨沉默着,目光扫过街角一滩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以及远处一条巷子里正在发生的、无人理会的斗殴。
刀剑交击声、怒骂声、惨叫声隐约传来,但周围的路人却仿佛习以为常,匆匆绕行。
“看来,叛军高层被神秘人干掉之后,这里已经没有了秩序。”
鬼手感叹道。
他们按照出发前获得的大致情报,在靠近城西的一片区域,找到了一处相对完好的空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