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
诏狱二层那间条件稍好的牢房并未给杨慎言带来任何慰藉。
这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左副都御史,自被投入这不见天日之地起,便终日面壁,不发一言,唯有紧抿的唇线和挺直的脊梁,透着一股不屈与悲愤。
他的存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虽无声,却让诏狱内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添一层压抑。
刘文昊总旗特意吩咐,对杨御史的看管需格外规矩——既不能怠慢让其受辱,亦不可特殊引发议论,一应饮食用度皆按制记录在案,由专人负责。
这专人,便包括了诏狱二层的小旗李峰。
谁也没想到,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李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活跃起来。
距离杨御史入狱不过三日。
深夜,李峰并未如往常般去往勾栏,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京城西市一条偏僻巷弄深处。
他如今脚步沉稳,气息悠长,眼中偶有精光闪过,与月余前那个仅止步于九品巅峰、靠着后台耀武扬威的李峰判若两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变化源于何处——
李沉仙被提走前,不知是出于最后的不甘还是别的算计,竟真的通过某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将一门三品功法的入门篇和一些运劲诀窍给了他。
虽然只是残篇,且修炼起来凶险异常,需以特殊药物配合,但这对于困于九品已久、向上无门的李峰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他暗中咬牙修炼,辅以重金购来的虎狼之药,竟真的让他突破了八品门槛,甚至内劲之凝练雄浑,远超普通八品初期。
实力带来的不仅是信心,还有急剧膨胀的野心。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自保,或是靠着勒索犯人、克扣油水过活。
他想要更多——更多的银子购买修炼资源,更多的权力攫取更高深的武学,甚至……
或许能借着某些机会,真正攀上高枝,摆脱这诏狱暗无天日的生涯。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此时早已打烊。
李峰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侧缘,三长两短。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随即放他进去。
铺子后堂,烛光如豆,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静静坐着。
“你来了?”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纪,也辨不清男女。
李峰恭敬的道:“大人,请吩咐。”
之前就是这人找到了他,并且在史白都手上保下了他。
代价是成为对方的手下,‘忠诚’的手下。
其实就是被控制了。
黑袍人掏出一油纸包,只是微微颔首:“很好。明日午膳,将它混入杨慎言的羹汤中。
记住,只此一次机会,务必干净利落。”
李峰心脏怦怦直跳,既是紧张,也有兴奋:“大人放心,二层膳房我有安排,经手之人皆可控。只是……事后若上头追查?”
“追查?”
黑袍人嗤笑一声:“刘文昊那个书呆子,只会按着他那本破册子查流程、记档案。
纪波鹰管的是整个北镇抚司的刑名,岂会为一个‘病逝’的犯人大动干戈?
只要事情做得像意外,些许风波,自有法子平息。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答应你的东西,事成之后自会奉上。”
黑袍人说着,从袖中滑出半片古朴的玉珏,放在桌上。“这是凭证,也是下半部功法的线索。
好好办事,前程似锦。”
李峰盯着那半片玉珏,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连忙收起油纸包,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
黑袍人静静坐在黑暗中,直到李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低声自语:“棋子……就该有棋子的用处。
杨慎言,言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翌日,午时。
诏狱二层特有的阴冷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味道。
力士提着食盒,走过长长的甬道,将饭菜逐一送入各牢房。
送到杨御史那间时,一切如常。
精致的漆木食盒,两菜一羹一饭,比普通犯人的粗劣饭食好了不止一筹。
杨慎言看着送进来的饭菜,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他依旧没动,只是闭上眼睛,仿佛眼前的美味佳肴与腐臭的牢饭并无区别。
送饭的力士似乎习以为常,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低声对守在门外的另一名力士道:“老样子,没动。”
门外力士点点头,在手中的记录册上画了一笔。
无人注意到,他垂下的另一只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负责收拾碗筷的力士打开杨慎言的牢门,发现食盒依旧原样未动,只是那碗原本温热的羹汤,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杨慎言靠坐在墙角,头歪向一边,仿佛睡着了一般。
“杨大人?该收食盒了。”力士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力士皱了皱眉,上前两步,轻轻推了推杨慎言的肩膀。
触手冰凉僵硬!
力士脸色骤变,踉跄后退,撞在牢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尖声叫喊起来:“来人!快来人!杨大人……杨大人出事了!”
诏狱,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赶到的是当值的二层小旗和力士,紧接着,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总旗刘文昊耳中。
刘文昊正在一层审阅近日的文书,闻讯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捏断!
他大步流星冲向二层,沿途的锦衣卫纷纷避让,都能感受到这位以规矩著称的总旗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怒意。
“怎么回事?!”刘文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发现情况的力士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大人……小人……小人进去收食盒,杨大人他就……就没气了……身子都凉了……”
刘文昊推开众人,走进牢房。
杨慎言保持着坐姿,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唯有紧蹙的眉心和微微发紫的嘴唇,透露出死前并非全然安详。
刘文昊蹲下身,探鼻息,触颈脉,翻看眼睑,动作迅速而专业。越是检查,他脸色越是难看。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痕迹,牢门锁具完好,送饭流程记录在案似乎也无纰漏。
一切都像极了突发急病,心疾猝死。
但刘文昊不信。
他是来镀金的不假,但他不是傻子!
一个刚被投入诏狱三天、素有清名且身体素来硬朗的三品御史,会这么巧,在一切都按规矩来办的情况下,莫名其妙“病逝”在牢里?
诏狱是什么地方?
是让人进来病逝的地方吗?
当刑部的仵作是摆设,当锦衣卫上下都是瞎子?!
“封锁二层!所有今日接触过杨御史牢房、经手过其饮食、甚至靠近过附近区域的人,全部原地待命,不得擅离!”
刘文昊的声音响彻二层,“即刻去请仵作!上报镇抚使大人!”
命令一下,二层顿时人人自危。
李峰也在人群中,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愕与一丝惶恐,混杂在几个小旗之中,目光低垂,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内息在体内奔涌的力量。
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和得意。
那位大人果然厉害,连刘文昊这等仔细查看,都未发现端倪。
接下来,只要按流程走,自己不过是失察之责,最多罚俸申饬。
而好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完整的功法在向他招手。
顾晨在一层也听到了动静。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一层通往二层的甬道口附近,并未上去,只是静静听着上面的混乱。
陈二狗凑过来,低声道:“顾头,出大事了!
二层那个新来的杨御史,死了!”
“嗯。”
顾晨应了一声,目光幽深。
他想起昨日看到李峰下值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以往阴冷算计不同的、一种近乎亢奋的气息。
又想起杨御史入狱时引发的关于皇帝炼丹长生的议论。
“刚进诏狱就死了……”
顾晨心中嘟囔一下,谁信呢,那杨御史可是硬朗的很,他鹰眼看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