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
见他们伏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元照眉梢微抬，开口问道：“你们就这些人？可还有其他帮手？”
领头的汉子连忙应声，语气带着慌促：“没有了，没有了，就我们这些人。”
这时众人已从清润的声线里辨出元照是女子，其余人纷纷跟着七嘴八舌地接话：
“是啊，是啊，只有我们，求姑奶奶饶我们性命！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干这一行的！”
“对的，对的，我们从来只求财，不害命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可元照只扫了一眼，便瞧出他们话里掺了假。
“不对吧，这里荒郊野岭的，你们总得有个住处吧？既然有住处，那就得有人留守，怎么可能就只有你们这些人？”
这话一出，一群人登时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求饶话戛然而止，神色间的慌乱明明白白，显然是被元照一语说中了。
见众人纷纷垂头噤声，元照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带我去看看如何？”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谁也不肯开口应声，显然都不愿把元照这样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领到自己的家人跟前去。
见众人仍旧缄默不语，元照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力道：
“怎么？不愿意？你们不带我去，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们全杀了？
再说，你们的住处想来也不会离这里太远，我杀了你们之后，只要想找，还怕找不到？”
其实元照也并没有想把他们怎么样，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罢了。
她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的山路，难得遇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正好休息休息。
她刚刚那么说，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伙强盗。
当然了，她愿意手下留情，也是看在这群人有些情义和确实像是只谋财不害命的样子，否则他们一开始冲出来的时候，就不是先和她谈判，而是一窝蜂围攻上来了，聪明点的话，他们还可以先搞偷袭。
既然他们没那么做，想来还不算太坏。
听了元照的话，领头那人心里天人交战，纠结万分，迟疑了半晌才咬牙开口：
“我若带姑娘去，姑娘可以饶过我们的家人吗？若是姑娘不解气，就杀我一个人吧。他们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没什么坏心眼的……”
元照闻言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先带我去看看，若是我心情好，也许会放你们所有人一马也说不定。”
面对元照这般不容置喙的强势，一群人无计可施，只得垂头丧气地引着元照往他们的住处走。
强盗头子走在最前头引路，一行人沿着蜿蜒盘绕的山径，往山林深处缓缓走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陡峻嶙峋的山梁，一片蜷缩在低洼山坳里的村落，便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几十间土坯矮房歪歪斜斜地挤在洼地里，土黄色的墙面被经年风雨剥蚀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不少墙缝里都堵着枯草抵挡山风，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村外开垦的几块薄田里，麦苗瘦得像一根根线香，蔫头耷脑地伏在干裂板结的泥土里；田埂上零星长着几株灰灰菜，也被人掐走了嫩梢，只剩半截光秃秃的茎秆。
村口几个衣衫打满补丁的妇人，正蹲在老旧的石磨旁搓洗野菜，看见强盗们回来，脸上先掠过一丝喜色。
待瞥见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气质清冷出尘的元照，她们又慌忙站起身，把身边正玩耍的孩童紧紧护到身后，眼神里既有惊讶，又有惶恐。
方才路上攀谈时元照便已得知，那强盗头子名叫秦奋，乃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秦奋快步走到妇人们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妇人们神色稍稍缓和，却仍旧不敢贸然上前靠近。
元照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到身侧的壮汉手里，目光从容扫过整座村落。
往来的村民大多面黄肌瘦，上了年纪的老人脊背弯得像张旧弓，孩童个个瘦得颧骨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怯生生地偷瞄着她，又怕被发现，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去。
看来这村子过得确实不怎么样。
秦奋把元照请进了村里最“齐整”的一间屋子——也不过是墙体裂缝少些罢了。
他给元照倒了碗浑浊的粗茶，茶汤表面浮着细碎的茶梗，端起来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家里只有这些，姑娘别嫌弃。”
元照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喝一口。
秦奋见元照盯着茶碗一言不发，心里越发七上八下、手足无措，犹豫了一番，最终开口把村子的情况告诉了元照，希望能博得她的一些同情。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祖辈本不住这穷山坳。山那边的青河谷，才是我们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
那地方原先水土肥沃，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良田，日子虽不富裕，也能吃饱穿暖。
直到五十多年前发生了一场天塌地陷的异变，夜里突然地动山摇，山上碎石顺着山洪往下滚，河水倒灌进村子，等天亮的时候，半个村子都埋在了泥石里，房屋塌得没剩几间。”
那时候他还没出生，这些都是他过世的父亲说给他听的。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桌沿，眼底掠过几分怅然：“先辈们咬着牙收拾残局，花了三四年功夫才把村子重新建起来。
可怪事儿也就跟着来了——重新开垦的田地，哪怕不施肥、不勤浇水，庄稼都疯了似的长，麦穗沉得压弯秆，红薯都能长到胳膊粗。
秋收时粮仓装不下，还得在院里搭谷仓。
那会儿全村人都以为是老天爷开眼，补偿我们遭的罪，连过年的鞭炮都比往年多买了两串。”
话音陡然一沉，秦奋脸上浮现出刻骨的后怕，仿佛真的见证过当年的事一般：
“可好日子才过了不到两年，一天夜里，山坳里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闷响，一头小山似的大蛤蟆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它浑身疙疙瘩瘩的，踩一脚地面都跟着颤，一口就能吞掉半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