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余烬
哪怕，代价可能是她自己的意识与生命。
“我……试试。”
陈雪抬起头，看向白衡，又看向陆战。她的眼神，不再死寂，不再茫然，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决绝的、仿佛要将自己也一同点燃的火焰。
“告诉我，该怎么做。”
夜，深沉。
青云观，主殿废墟旁，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
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穿过废墟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山林中夜枭凄厉的啼叫，将这片空地，衬托得更加孤寂、荒凉、肃杀。
空地中央，用白色的石灰粉，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结合了守衡人秩序符文、姜家炎帝血脉阵图、以及一些连白衡都无法完全理解、只能凭感觉和残缺记忆临摹出的、古老的、仿佛与“矩”之遗物相关的、冰冷几何线条的……
复合阵法。
阵法中心，插着那根矩尺残片。残片周围，呈三角形摆放着三样东西——那枚道光通宝铜钱，那撮暗金色的镇脉剑灰烬，以及那枚暗红色的炎帝佩。
陈雪盘膝坐在阵法正北方，面对残片。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紧身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白衡站在阵法东方，双手结印，银白色的秩序之力在他指尖缓缓流淌，与地面上那些白色的符文线条产生共鸣，维持着阵法的基本稳定和能量流转。他脸色凝重，银白色的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监控着阵法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陆战和姜无涯，则守在空地边缘，一东一西，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手中的武器已经出鞘，气息沉凝，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陈雪，准备好了吗？” 白衡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陈雪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双手掌心向上，左手虚按向阵法中心那根矩尺残片，右手，则按向了自己怀中——那里，贴身放着那枚温热的炎帝佩。
“以我执念为引……”
她低声念诵，不是咒文，更像是自言自语，是内心深处，那些翻滚的、冰冷的、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情感的……倾诉。
“引流沙之殇，地脉之息……”
脑海中，浮现出流沙之眼，那巨大的、崩塌的、吞噬一切的流沙天坑，和“沙雕”最后那悲壮、决绝的无声嘶鸣。膝前那缕融入残片的“地脉之息”，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意念，开始微微搏动，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温润的、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暗金色光晕。
“以炎帝之血，叩问古今……”
胸口的炎帝佩，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古老、威严、炽热、仿佛能焚尽一切虚妄的、暗红色的、属于炎帝血脉的规则力量，从玉佩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注入右手掌心，然后，与左手引动的、那缕微弱的“地脉之息”交融、碰撞、产生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与“破坏”矛盾的、不稳定的共鸣。
“以亡者之诺，追寻真相……”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样东西上——铜钱，灰烬，残片。李长安的脸，沈怀远的脸，在眼前交错闪现。愧疚，担忧，愤怒，不甘，绝望，以及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疯狂的、想要“知道”、想要“改变”什么的……执念，像火山般，在她心底轰然爆发！
“嗡——！”
随着她意念的彻底投入和情感的爆发，整个复合阵法，骤然亮起！
白色的秩序符文，暗红色的炎帝阵图，冰冷的古老几何线条，以及那缕微弱的、温润的暗金“地脉之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规则”，在这一刻，被陈雪那强烈到极致的、冰冷而炽热的“执念”强行糅合、驱动，化作一道混杂了白金、暗红、暗金、暗银数种颜色的、极不稳定、充满了冲突和毁灭气息的、扭曲的、粗大的……
光柱，狠狠轰击在阵法中心，那根矩尺残片之上！
“咔嚓！”
残片顶端的暗金晶体碎屑，瞬间爆发出刺眼的、仿佛要炸裂般的强光！整根残片剧烈震颤，表面的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加古朴、更加冰冷、布满奇异符文的暗金色金属本体！
与此同时，摆放在残片周围的三样东西，也同时产生了反应——
铜钱轻轻震动，边缘的焦痕仿佛要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交易”、“因果”、“承诺”意味的、古老而晦涩的规则波动。
灰烬无声飞扬，化作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光点，围绕着残片缓缓旋转，散发出“终结”、“献祭”、“守护”的气息。
炎帝佩则红光大盛，内部仿佛有岩浆在流淌，那股古老威严的龙威与火焰规则，更加狂暴地涌入阵法，试图“压制”、“统御”其他所有力量，成为主导。
四种力量，四种规则，四种截然不同的“执念”与“因果”，在陈雪那不顾一切的、强行驱动的“桥梁”作用下，以一种极其危险、极其混乱、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爆炸的方式，强行“灌入”了那根矩尺残片内部！
“呃——！”
陈雪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了暗金色的血丝！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狂暴、混乱、冲突的力量洪流彻底撕碎！但她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眼神疯狂而执拗，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拼命地催动着体内的每一分力量，每一丝执念，死死维持着这道不稳定的、危险的“连接”！
“陈雪！撑住！” 白衡低吼，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银白色的秩序之力不要命地注入阵法，试图稳定那狂暴冲突的力量乱流，但效果微乎其微。阵法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那些白色的符文线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断裂！
陆战和姜无涯也紧张到了极点，但不敢贸然靠近，生怕干扰了阵法，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阵法即将彻底崩溃、陈雪也即将被力量反噬重创甚至死亡的瞬间——
那根承受了所有混乱力量冲击的矩尺残片，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残片本身碎裂。
是某种内部的、无形的、极其坚固的、“加密”或“保护”的……
“壳”，或者“锁”，被这狂暴、混乱、但蕴含着特定“执念”和“因果”的、蛮力般的冲击，给……
硬生生“撞”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
“裂缝”。
“嗡——！”
一股庞大、混乱、破碎、充满了无数无法理解、冰冷、非人、逻辑的、但又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弱、极其熟悉、令人灵魂震颤的、属于“人”的……
“信息洪流”，从那道“裂缝”中，猛地喷涌而出，顺着陈雪维持的、不稳定的“连接”，狠狠冲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啊——！！！”
陈雪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双眼翻白，瞳孔深处，倒映出无数疯狂闪烁、变幻的、冰冷的、几何的、非人的、以及一些破碎的、温暖的、悲伤的、属于“人”的……
“画面”和“声音”的残影！
“陈雪！”
“丫头！”
陆战和姜无涯同时惊呼，就要冲上前。
“别动！” 白衡嘶声阻止，银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陈雪，又看向那根光芒逐渐黯淡、恢复平静的矩尺残片，以及周围那三样同样失去光芒、变得普通的东西，“阵法……结束了。力量耗尽了。残片里的‘信息’……被‘触发’了。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陆战和姜无涯硬生生停下脚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空地中央，那倒在地上的、不断抽搐、七窍流血、意识显然陷入了某种极度混乱和痛苦中的……
陈雪。
她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那残片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是希望？
还是……
更深的绝望？
无人知晓。
只有夜风，依旧在呼啸。
月光，依旧冰冷。
废墟，依旧沉默。
见证着又一个渺小的、执拗的、试图在黑暗中抓住一丝微光的……
灵魂，在信息的狂潮中，疯狂挣扎，沉浮。
等待着，被淹没。
或者……
抓住那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
“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