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深海来使

敖青没有坐，只是肃立聆听。

沈怀远将陈雪传回的消息，择要告知，重点强调了“矩尺”残片的存在、归墟之眼的指向、寻遗者傀儡的威胁，以及地脉之心碎片毁灭的惨烈。

敖青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暗蓝色的瞳孔深处，那幽火般的眸光，却微微收缩、跳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地脉之心……也毁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当年‘矩尺’破碎，地、水、火、风、空……诸般维系规则的‘镇物’或损或失，天地便日渐倾颓。如今连地脉之心也……唉。”

沈怀远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信息：“敖都尉，听你之意，似对上古‘镇物’之事，知之甚详？”

敖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位卑，所知不过龙宫典籍记载之万一。但曾听将军提及，上古之时，有‘规’、‘矩’、‘衡’、‘权’、‘尺’、‘镜’、‘罗’等诸般‘镇世之器’，分执不同规则，共同维系此界平衡。后逢‘大劫’，诸器或碎或失，规则始乱。我南海龙宫所守‘定海罗盘’，便是当年‘罗’之碎片所化。而执衡者您所掌‘天衡’，应是当年‘衡’之核心重现。”

“大劫？”沈怀远追问，“是何大劫？”

“典籍语焉不详，只说是‘天外之变’，‘监察者失位’，‘调节者蒙尘’，导致规则网络出现无法修复的‘漏洞’。”敖青摇头，“具体为何，恐怕只有当年亲身经历的存在，才知晓了。将军或许知道更多，但他从未对末将等提及。”

天外之变，监察者失位，调节者蒙尘……

这些词汇，与守衡人档案里的记载，与姜家传说中的“矩”，再次吻合。

规则的崩坏，果然与上古某个重大变故，以及那些维持基础规则的、更高层次存在的“缺失”有关。

“那‘矩尺’，又是何物？与‘矩’有何关联？”沈怀远继续问道。

“‘矩’为法度，为基准，是规则之‘骨’。”敖青解释道，“‘尺’为测量，为标准，是规则之‘度’。‘矩尺’合一，便是丈量、定立此界一切规则的法度与标准。传说中，‘矩尺’完整时，可定天地四方，可量过去未来，可规范神明权柄，可约束万物生灭。乃是一切规则运行的根本参照。”

他顿了顿，看向沈怀远：“然‘矩尺’早在‘大劫’之前便已破碎，一分为七，散落各界。其中‘尺之心’为核心，最为重要，亦最为神秘。其余六分，或化为他物，或流落无踪。龙宫典籍记载，‘尺之心’最后出现之地，便是……归墟之眼附近。之后，便再无音讯。”

一分为七！

沈怀远心中一震。又是七！流沙之眼的矩尺残片是其一，从寻遗者手中夺来的金属碎片可能是其二，归墟之眼的“尺之心”是其核心，那另外四份呢？是否就在其他四个异常点？或者，与其他的“镇世之器”有关？

“寻遗者收集‘矩’之遗物，目的为何？”沈怀远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敖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恐惧？

“那群疯子……”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忌惮，“他们自称‘寻遗者’，实则是‘窃矩者’！他们妄想集齐‘矩’之遗物，甚至其他‘镇世之器’的碎片，以自身为‘新矩’，重定规则，将整个世界，变成他们理想中的、完全由他们掌控的……‘有序地狱’！”

“有序……地狱？”沈怀远皱眉。

“对！没有意外，没有变数，没有自由，一切按照他们设定的、冰冷僵硬的‘规则’运转。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甚至思想的每一个波动，都要符合他们的‘标准’！违者，即被‘规则’抹杀！”敖青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三百年前，东海龙宫内乱，便是他们在背后煽动，试图夺取东海镇守的‘玄元重水’和部分‘矩’之遗物线索！若非将军及时发现，联合残存的东海势力将他们击退，恐怕南海也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寻遗者，不是简单的宝物猎人。他们是一群有着疯狂理念、掌握诡异力量、试图“重写”世界规则的极端分子！

他们的首领“矩子”，目标恐怕就是集齐“矩”之遗物，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难怪他们行事如此不择手段，不顾后果。在他们眼中，地脉之心的毁灭，归墟之眼的失控，甚至这个世界的存亡，恐怕都只是他们达成目的过程中，可以接受的“代价”！

沈怀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局势，比想象的更加恶劣。

不仅要面对规则崩坏的自然危机，要面对归墟之眼失控的天地之威，还要提防一群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捅刀子的、疯狂的“规则窃贼”！

“敖都尉，”沈怀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看向敖青，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陈雪明日返回。若无意外，大后天清晨，我们出发，随你前往南海。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以龙宫和巡海都尉的荣誉再次起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去南海，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遭遇何种危险，你与南海龙宫，需与我们同进同退，信息共享，不得有任何隐瞒、背叛、或临阵退缩之举。目标，是稳定归墟之眼，探查‘矩尺之心’，对抗寻遗者。若违此誓……”

他没有说下去，但掌心的天秤烙印，骤然亮起，一股沉重如山、浩瀚如海的平衡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简陋的石屋！石屋的墙壁和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在这纯粹的规则重量下崩解！

敖青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没有后退半步。暗蓝色的瞳孔中，那簇幽火疯狂跳动，显示出他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

但他没有犹豫，再次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以龙宫和水族最庄重的礼仪，嘶声道：

“南海巡海都尉敖青，以血脉、神魂、及镇海将军敖钦之名为誓：此去南海，必与执衡者及诸位同道，生死与共，绝无二心！若违此誓，愿受龙宫极刑，神魂永镇海眼，万劫不复！”

誓言出口，石屋内的威压骤然消散。

沈怀远收起烙印，上前一步，扶起敖青，神色缓和下来。

“敖都尉，请起。并非沈某不信你，只是此行关系重大，不得不慎。望你理解。”

“末将明白！”敖青起身，眼中惊悸未消，但更多是深深的敬畏。刚才那股威压，不仅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规则”层面的碾压。这位独臂独眼的人族老者，对“天衡”的掌控，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入、可怕。

“去准备吧。大后天清晨，道观门口集合。”沈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另外，替我给镇海将军带句话——”

“就说，‘故人’托我问一句：三千年前，昆仑墟下，那一缕水息，可还安好？”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夜色。

石屋内，敖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暗蓝色的瞳孔瞪大到极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三千年前……昆仑墟下……水息……

这位执衡者，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像一道闪电，劈开敖青混乱的思绪，让他浑身冰冷，又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怀远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

只有石屋外，夜风吹过山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和主殿上空，那永恒旋转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白金天秤。

像一只沉默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等待着，远行的开始。

也等待着，深海中，那即将揭开的……真相，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