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裁决
刀是卷刃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粗糙的豁口硌着掌心。铠甲破烂不堪,左胸的位置有个对穿的洞,边缘焦黑,但没有血——或者说,没有“属于他”的血。暗金色的液体正从洞口缓慢渗出,带着一种温热粘稠的触感,浸透里衣。
李长安低头,看到自己握着刀的手。那不是他的手。皮肤粗糙,布满老茧,手背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液体正从伤口滴落。手腕上,没有那道淡金色的疤痕,没有守衡人徽章的印记。只有一圈暗红色的、仿佛烙印般的符文,在手背上缓缓流转。
这是“裁断之印”。
阿尔特弥斯亲卫的标志,也是与神明神性连接的通道。通过这烙印,他能感受到战场上那位神明传来的、庞大而疲惫的意志——那意志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却依然在苦苦支撑,将最后的力量,分给这些注定要死的亲卫。
“坚守阵列!”
前方传来嘶哑的吼声。一个独眼的高大将领挥舞着巨斧,劈开一头冲上来的暗金鳞怪。怪物的尸体炸开,暗金的血液泼洒,溅了李长安一身。血液滚烫,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烧穿了本就破烂的肩甲,烫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钻心的灼痛。
痛。
不是记忆里的、被隔离的痛,是真实的、生理性的、让人牙齿发颤的痛。
战场残响,将他拉进了“这个士兵”的身体,共享了“他”的一切——视觉,听觉,触觉,痛觉,甚至……情绪。
绝望。
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绝望。
“守住!援军马上就到!”独眼将领还在吼,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底气。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援军了。裁断之神的军团,早已在漫长的神战中消耗殆尽。这里是最后的据点,他们是最后的亲卫。守不住的。迟早守不住的。
可还是要守。
因为背后,是那杆战旗。
是裁断之神的象征,是“公平”与“审判”规则在这片战场的最后具现。
旗在,神在。
旗倒,神陨。
“李长安!”
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李长安”这个名字,是某种更古老、更拗口的音节,但他能听懂,那是“他”在这个残响里的名字——“哈尔”。
他转头,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歇斯底里的亢奋。
“哈尔!东边的防线破了!那些鬼东西涌进来了!队长让我们去堵口子!”
东边。
李长安(或者说,哈尔)的记忆涌上来。东边是防线最薄弱的一环,由一支临时拼凑的、老弱病残组成的队伍防守。防线一破,那些暗金鳞怪就能直接冲上骨山,威胁战旗。
“走!”他嘶哑地吼了一声,握紧卷刃的刀,跟着年轻士兵冲向东方。
穿过混乱的战场,地上堆满了尸体——有人类的,有怪物的,也有许多无法辨认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暗金色的血液和银白色的神血混在一起,在地面汇成粘稠的溪流,散发出刺鼻的、混杂了金属和腐烂的气味。
东边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几十个穿着破烂皮甲、拿着简陋武器的老弱士兵,正被数十头暗金鳞怪围在中间,疯狂撕咬。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怪物兴奋的嘶吼声,混成一片。
“杀进去!”年轻士兵红着眼,举起生锈的长矛,冲向怪群。
李长安紧随其后。
他冲进怪群,挥刀砍向最近的一头怪物。刀锋斩在暗金色的鳞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留下一道白印。怪物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暗金色孔洞的“脸”对着他,孔洞里喷出暗金色的、带着硫磺味的毒雾。
李长安屏住呼吸,侧身躲过毒雾,反手一刀,砍向怪物相对柔软的脖颈。这次刀刃嵌了进去,暗金色的血液喷溅。怪物发出尖啸,一爪子拍在他胸口。
“咔嚓——”
本就破烂的胸甲彻底碎裂。利爪划过皮肤,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但他咬着牙,拔出刀,又一刀砍在同一个位置。
怪物的头颅,终于被斩下。尸体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怪物围了上来。
他机械地挥刀,格挡,闪避,反击。身体早已麻木,只是依靠本能和烙印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神力支撑着。身边的年轻士兵被一头怪物扑倒,喉咙被咬穿,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甜。
他怒吼一声,扑向那头怪物,用卷刃的刀,疯狂地捅,砍,刺。直到怪物不再动弹,直到暗金色的血液将他全身浸透。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四周。
防线,彻底完了。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几十头暗金鳞怪,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的“脸”上,那些暗金色的孔洞里,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它们在等待,等待他力竭,等待他倒下,然后一拥而上,将他撕碎,吞噬。
骨山顶端,传来一声痛苦的、女性的闷哼。
裁断之神,阿尔特弥斯,受伤了。
李长安抬头,看到天空中的景象。
一尊巨大的、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背生六翼、手持黑色巨矛的身影,正与一位身穿白金色战甲、手持天秤与长剑的女神激战。女神就是阿尔特弥斯,但她的战甲已经残破,手中的天秤倾斜得几乎要断裂,长剑也黯淡无光。而那暗金六翼的身影,每一次攻击,都让她身上的光芒暗淡一分。
是“噬神者”,塔尔塔罗斯。
这场神战中,最可怕的猎杀者之一,以吞噬神明神性、规则为生的怪物。
“旗……不能倒……”
阿尔特弥斯的声音,在“哈尔”的脑海中响起,虚弱,但依旧坚定。
“哈尔……我的孩子……最后的审判……交给你了……”
“以你的血……以你的魂……以你对‘公平’的最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