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神
末法时代,神佛陨落。
我作为最后一代玄门传人,靠给人算命续香火。
直到那天,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敲开我的门。
他哑着嗓子说:“我好像杀了一个……神。”
我瞥了眼他身后逐渐凝实的金色身影,默默点了三炷香。
“不是好像。”
“而且,你杀的是财神。”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三刻,无星无月。
李长安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摊了块洗得发白、边缘毛毛剌剌的蓝布,上面用墨汁潦草写着两行字:“铁口直断,一卦千金”。墨是好墨,松烟香还没散尽,字也是好字,银钩铁画,可惜衬着身下三块钱从夜市淘来的塑料小马扎,和手里那副油腻腻、缺了角的文王八卦牌,怎么看怎么像影视城门口二十块钱包解签的江湖混子。
哦,不对,混子不收硬币。
他掂了掂手里刚从一个加班晚归、眼圈发青的姑娘那儿得来的五枚一块钱钢镚儿,听着它们碰撞发出的、属于金属的冷硬脆响,慢吞吞装进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布袋瘪得很,钢镚儿落进去,连个像样的“叮当”声都凑不齐。
末法时代,玄门凋零。这话他师父咽气前念叨了不下八百遍。老头子盘腿坐在祖师爷牌位前头,一身浆洗发白的道袍空荡荡挂着,像是里头只塞了把干柴。他攥着李长安的手,那手枯瘦,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李长安的肉里。“香火……续住香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供桌上将熄未熄、只剩短短一截的线香,烟气细得几乎看不见,袅袅地,散在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大殿空气里,还没升到房梁就没了形状。最后那点火星子挣扎着爆了一下,灭了。老头子的手也 simultaneously 一松,眼里的光跟着那截香灰,一起冷下去,沉下去。
续香火。怎么续?靠这五个钢镚儿?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还没展开就塌了下去。他抬起头,望向马路对面。霓虹灯光拼出的“鑫隆财富大厦”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流光溢彩,金碧辉煌,led屏上滚动着令人目眩的股市曲线和基金经理们笑容标准、牙齿雪白的巨幅海报。那光太亮,太霸道,蛮横地劈开沉甸甸的黑暗,也映得他这小角落更加寒酸,更加不合时宜。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儿,也有下水道泛上来的淡淡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粘稠的、属于都市夜晚的疲惫和欲望,混合着汽车尾气,沉沉地压下来。
财神爷的宫殿,大概就是那样吧。李长安漫无边际地想。金砖铺地,明珠为灯,往来皆是脑满肠肥、气运冲天的家伙,香火鼎盛到能凝成实质的金云。谁还记得这城市犄角旮旯里,某个连门牌号都快被风雨剥蚀干净的道观,某个连自己下一顿在哪儿都还没着落的玄门末代?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拎起蓝布两角,随手一卷,夹在腋下。小马扎折起来,发出塑料关节不堪重负的“咔吧”声。该回了。今晚看来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中元节,百鬼夜行,活人反倒躲在家里,生怕沾了晦气。只有他这种靠晦气吃饭的,还在这阴气最重的时辰,蹲在街头“望气”。
其实不用忘。整座城市上空,除了那几栋特别“旺”的楼宇顶上还有稀薄淡金、粉色气运缠绕之外,大片大片都是沉滞的灰黑,偶尔夹杂着病气的惨绿、横死怨气的暗红,丝丝缕缕,纠缠不休。普通人看不见,他打娘胎里出来就能看见。师父说这是“天眼”,是祖师爷赏饭吃。可这碗饭,越来越馊,越来越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