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章 第七十层

而陆烬的世界在七十层楼上，落地窗、定制西装、几十亿的并购案、永远开不完的会。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整座城市的高度。

林小满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雾，他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条线，从左边画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然后他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陆烬的聊天界面。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他想说的是

“哥哥，其实我不是——”

不是什么呢？不是女生？不是照片上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不是骗子？

都不是。他想说的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但我也不想再骗你了。

但他打不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不出口，三年的职业生涯已经把“说实话”这项功能从他的身体里彻底删除了，每当他想要打出一句真话的时候，手指就会自动切换到话术模式，像是一种肌肉记忆，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像是一台被写死了程序的机器。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条他发过无数次的话

“哥哥晚安，早点睡哦，梦里见~（月亮）”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不想看的，他告诉自己不要看。看了就睡不着了，但他还是看了。

【烬】：晚安。好梦。

就四个字，但林小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好梦”这两个字。

陆烬从来不说“好梦”，他的晚安从来只有两个字：“晚安。”有时候连“晚安”都没有，只有一个“嗯”，但今天他说了“好梦”。

他在努力，努力地学习怎么聊天，努力地学习怎么表达，努力地学习怎么做一个正常人，一个会关心别人、会道晚安、会说“好梦”的正常人。

一个真实的人。

而林小满回给他的，是一条他群发过无数次的话术模板。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枕头下面。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他以前从来不觉得它像蝴蝶，但今天觉得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蓝，从蓝变白，对面楼那个光膀子炒菜的男人开始洗漱准备上班了，楼下的小巷子里早餐摊的推车声吱吱呀呀地响起来，烧烤摊收了，包子铺开了。

一夜没睡。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就该发早安了。

他打开那个“素材”文件夹，翻到早餐图的分类，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从牛油果吐司到日式饭团，从法式可颂到中式蒸饺，应有尽有，他选了一张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他打开手机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乱糟糟的头发，红肿的眼睛，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一颗痘。背景是发黄的墙壁和一团缠在一起的充电线。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滤镜，没有修图。没有角度选择。就是一张最普通的、最真实的、甚至连构图都没有考虑的随手拍。

然后他打开和陆烬的聊天界面，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配文：“哥哥早安。今天吃不起早餐了，喝点水凑合一下。（哭）”

发完之后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真实的照片，一张没有任何伪装的、赤裸裸的、属于“林小满”而不是“小满”的照片。

他知道这很蠢，这张照片里的自己丑得要命，头发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痘在镜头下格外刺眼。和之前那些精修的、滤镜拉满的网图比起来，这张照片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他就是想发。

他想看看——陆烬看到真实的他之后，还会不会秒回。

三秒。

三秒后，回复来了。

【烬】：地址给我。

不是“好”，不是“嗯”，不是“早安”。是“地址给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打字：“啊？”

【烬】：你住哪里，我给你点个外卖。

林小满盯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

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烬没有说“你怎么变丑了”，没有说“这是你吗”，没有说“你之前发的照片怎么不一样”，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有多丑、多狼狈、多不像一个“值得被骗的人”。

他只看到了一句话

“今天吃不起早餐了。”

然后他说：地址给我，我给你点个外卖。

他不在乎那张照片是不是丑的，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没吃早饭。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眼睛很热，鼻子很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